《[唐]火烧戒》
“我很感激我的丈夫优翰拿,在我看清爱情的丑陋真容后,他又给我一次……父亲般的慈爱……却又一次失去……我没有办法,只能委身……”
红宝石戒指怎么会在她手上?颇朗屏住呼吸,转眼思忖道,难道偷戒指的人销赃销到优翰拿家里来了?
不,细看之下,并不完全一样。黄金戒托虽别无二致,红宝石的色泽与光彩却有细微的差别。
颇朗很快得出更合理的结论:这两枚戒指本就是一对,优翰拿把其中一枚赠给年轻貌美的妻子,留在自己手里那枚则捐献给了天父。
“……天父看重的贞洁……救主转身离我而去……要怎样才能获得救赎?”莱拉的倾诉结束在一阵抽噎中。
颇朗的心思全被那枚戒指夺去。不,那不是戒指,而是救主降下的启示,一个结束厄运、将眼前一切困难与过错洗清的天赐福音。
“莱拉姐妹,救主的确曾说,‘妻子若离弃丈夫另嫁,乃是犯奸丨淫。’”颇朗搜肠刮肚,尽力将记忆里的苏里斯顿语拼凑在一起。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的话语调奇怪,却足以令莱拉感动涕零:“但救主也曾说过,信他的人必然得救。只要你奉救主之名,行荣耀天父之事,救主必看护你。”
颇朗每说一句都要思索许久,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哼唱节奏缓慢的圣歌,以帮助自己回忆起儿时安东尼兄弟为哄他入睡念过的那些苏里斯顿语经文。
他又讲了经文里女富商莉迪亚供养使徒、贫穷的女寡妇拿出仅有的铜板奉献给救主的故事,然后顺理成章地拐回正题。
“我们亲爱的兄弟优翰拿去世前,将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捐赠给圣教堂。他的虔诚信心,即将化作圣教堂的八根立柱,永远伫立于天父在异乡的荣耀殿堂之上。那是他获得救赎的最好证明。”
说完这番话,颇朗紧张得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的“苏里斯顿语”能否让莱拉听懂,也不确定莱拉会不会听从他的“救赎建议”。
莱拉怔住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颤抖欲滴。
“救主啊,祂竟在我的面前行奇迹!圣灵借你的口对我说话,天国向我敞开救赎的大门!”莱拉的泪眼里闪耀着被神恩充满的喜悦,她激动地抓住颇朗的手,把自己手上那枚戒指褪了下来。
颇朗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喜悦,与莱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阿伊娜!”
一声粗暴的呼唤吓了颇朗一跳。莱拉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慌里慌张地跑了。
蒙神保佑,那枚戒指及时攥进了颇朗手里!他低头亲吻戒指上的红宝石,虔诚地感谢救主隐秘而伟大的安排。
主教大人终于说服主人同意弥撒仪式,师徒二人将圣水洒在遗体上,又在优翰拿兄弟冰冷的手里放置一枚银十字。
与优翰拿的家人一起护送灵柩去城外下葬后,回城路上,主教大人终于想起戒指换钱的事,问道:“明日木匠就到,买木料的钱预备好了吗?”
颇朗只好避重就轻地说:“鬼市里的人并不诚实,我再去东市看看。”一面说,一面在心里为自己的不诚实向救主忏悔、祈求宽恕。
不等主教大人追问,他就逃也似的往东去了。
东市的顾客多为达官显贵,应当买得起这么贵重的宝石戒指;去东市也可避开与优翰拿家熟识的胡商店铺,不至于被人诟病“交易亡人遗物”。
可出乎颇朗意料的是,他在东市问了三家珠宝店、两间金银铺,甚至一家典当行,无一例外,掌柜的看过戒指后,总是先打量他光头色目的长相,随即露出狐疑的神色,最后摇头摆手,不愿与他做这笔买卖。
人们不信任他这个外邦人,进而怀疑戒指的来历,不敢与他交易?颇朗心中不免憋屈,到头来,还是得去鬼市那个受诅咒的地方。
此时才过日中,去鬼市还早得很。颇朗从东市出来,顺着平康坊后的街巷西行。
走了不多远,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他想起昨晚暗巷里那只被金吾卫踢伤的小猫,慧迟惊惧颤抖的模样也浮上心头。
不知道“夜不归宿”的慧迟正在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按照颇朗的经验,“静室禁闭”绝不仅仅是在一间房子里静静待着那么简单。
他驻足细听,循着猫叫的声音,在一条屋檐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了那只脏兮兮的小兽。
颇朗把它拎到水井边,边冲边搓,洗净它身上干结的泥块,小猫那黑黄相间的毛色终于露出真容。
它瘦得皮包骨,肚腹凹陷,准是饿的。颇朗把它带到卖羊奶的摊子旁,让它舔吃人们不小心洒在地上的奶渍。
看摊子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瞧见颇朗的举动后,她偷眼瞄着正忙于挤奶的大人,手上一抖,假装不经意,将半瓢刚煮好的羊奶泼在地上。
颇朗心照不宣地把小猫抱过去,让它吃了个饱。
回到崇福寺时正值僧人们例行午课,除诵经如沸的大殿之外,寺中各处都很安静。颇朗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那间无窗的静室。
简陋的木门下方有个巴掌大的开口,他趴在地上,掀起挡板,望进黑洞洞的禁闭室里。
片刻后,眼睛习惯了幽暗的环境,他看见慧迟侧躺在地板上,头枕着打坐用的蒲团。
这是受了刑,被打晕了?光线太暗,他实在看不清慧迟僧袍上深深浅浅的褶皱究竟是血迹,抑或仅仅是光影。
可他一向很灵敏的鼻子并没有闻到血腥气,慧迟白得发亮的侧脸安详宁静,胸口随着轻柔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置身甜美的梦境……
这是……睡着了?!
早晨他见智行大师气成那样,还以为慧迟要接受什么严厉残酷的惩罚,原来“静室禁闭”,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补觉?害得他白内疚了半天!
颇朗从怀里掏出同样睡得香甜的小猫,塞进门洞里,然后气鼓鼓地走了。
戒指“失而复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这才觉察到鞭伤的疼痛,于是回僧舍取了一件干净修士袍,来到后院水井边,清洗背上的伤处。
他很喜欢这口水井。过去二十年里,他从未像如今这样靠近水源;像这样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用水,是从前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可这口井也令他感到孤独。来到长安后,他再也没机会感受那种皮肤龟裂发烫、每一口呼吸都掺杂着沙粒的痛苦,那痛苦是他为神奉献灵魂、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在赎罪的证明。
颇朗脱下修士袍,粗粝的布料拉扯粘连的血痂,那种细小而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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