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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不可得之物》

1. 木屋里的时光

一九七五年的深冬,湿冷牢牢禁锢了整座五老峰,山谷合围之下的花明村,早早坠入漫长又清寒的冬日岁月。

和北方干冽刺骨的寒风截然不同,黔东深山的寒意裹挟着终年不散的雾气,水汽钻进木屋墙体每一道缝隙,慢慢浸透皮肉,冷到骨头深处。连绵青山层层堆叠,如同天然筑起的高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讯息,整条出山土路被雨雪浸泡,泥浆结块,整整一个冬季都难以顺畅通行。村内家家户户都是早年夯筑而成的黄泥竹篾木屋,风吹日晒数十年之后,墙面裂出细密蜿蜒的纹路,凛冽的山风穿过裂口,入夜之后呜呜作响,像是山谷恒久不绝的轻叹。

我居住的这间老屋,是爷爷林守田青壮年亲手伐木、夯土、架梁修建起来的。后山杉木打造的房架结实稳固,却终究抵御不住时节轮回的寒冬。隆冬降临之后,屋内与屋外温差微弱,整间屋子唯一的热源,只剩下堂屋正中开凿出来一方老旧火塘。每当日色快速沉落,深山会提早陷入浓稠的黑暗,没有电灯照明,整片峡谷只剩下穿林风、夜行鸟兽细碎的啼叫,还有家家户户火塘柴火燃烧时噼啪细碎的声响,拼凑成山村冬日固定的底色。

每一个黄昏到来,爷爷都会坐在火塘旁低矮的木凳上,沉默地抽着陪伴半生的旱烟杆。这支烟杆被数十年的掌心反复摩挲,木质杆身乌黑温润,黄铜烟锅常年被烟火熏烤,沉淀出厚重暗沉的色泽。爷爷生来不善言辞,一辈子被田地与家事重压,习惯把所有委屈、疲惫与孤单尽数藏在心底。春耕开荒、秋日收粮、上山砍柴、修补坍塌的田埂,他一生固守几亩薄田,从来不会随口倾诉苦难,所有难熬的光景,全部选择独自默默熬过去。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向上飘散,混着干柴灰烬质朴的味道,填满低矮的屋梁之下,构成我五岁童年记忆里,最安稳踏实的画面。

房梁悬挂一盏老旧煤油灯,灯芯刻意调得纤细弱小,一圈昏黄狭小的光晕,仅仅能够照亮母亲手边一小块劳作的空间。母亲王秀莲终日守在这片光亮之中,日复一日埋头纳鞋底,缝补一件又一件破旧的旧衣裳。常年冷水劳作、没完没了的农活压榨之下,她一双手布满纵横交错的干裂伤口,寒冬时节裂口反复渗出血珠,纹路缝隙里嵌着长年洗不干净的黄泥。在七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的山村,添置一身新布料做的新衣是一件奢侈的奢望,一家人一年四季的穿戴,只能依靠不断缝补勉强将就。我的衣裳补丁层层叠叠,布料洗得发白发硬,在同龄的山村孩童之间,永远是最为寒酸破旧的那一身。

那一年我刚满五岁,村里人习惯唤我山娃,大名林山极少有人特意提起。我蜷缩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裹着一床厚重却常年受潮的旧棉被,不敢大幅度翻身挪动。被褥常年缺少完整的日晒,吸纳了山谷挥散不去的潮气,盖在身上沉甸甸的,根本挡不住穿透木屋墙体的冷风。屋外山风冲撞杉木梁柱,老旧的木构件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整座老屋仿佛在凛冽寒风之中,微微摇晃着撑过漫长寒冬。

母亲停下来回穿梭的针线,抬眼望向门外彻底被夜色吞没的山林,绵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冬天来得太早,寒气太重,往后一段日子,只会越发难熬。”

爷爷抬手,把烟锅积攒的烟灰轻轻磕进火塘残存的炭火之中,被岁月打磨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山里过日子,本就是一个熬字。熬过寒冬回暖开春,一切艰难自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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