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灯花落》
次日午后,钱穗盈收拾停当,临往紫宸殿去,先绕到正殿,想着见过陈玄度再走。
蒋医官近日才许他由内侍搀着,在屋里略走几步。他方才走过一遭,此时正倚着软枕歇息。
钱穗盈才跨过门槛,跟来的宫女便将手炉送进她怀中,她抱着手炉坐下来,忍不住抱怨:“清思殿到紫宸殿才多远,你这里的人恨不得将我裹起来送过去,连手都不许露在外头。”
陈玄度细细打量她,又吩咐宫女替她掩好裙脚,才道:“外头还结着霜,你带着便是。冻得手指发僵,到了父皇跟前,连经卷都展不开。”
“你如今自己下榻还要蒋医官点头,倒有闲心管起我来了。”
“你是去替父皇读经,又不是去游园。”陈玄度将书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外头风大,路上慢些走。到了紫宸殿,遇上不认得的字便问,别怕父皇笑话,也别为了赶时辰在路上走得太急。”
钱穗盈原还想争辩,听见他这样说,脸上先有些不自在。门外恰好来人相请,她顺势起身,替他将滑到一旁的软枕扶正,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叮嘱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一点,别趁我不在又下榻乱走。若叫我回来听见蒋医官说你不肯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陈玄度本想说自己又不是孩子,话到嘴边,却见她俯身时鬓边的碎发落在颊侧,便没有说出口。
她替他掖被角时,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过他的膝侧,很快便收了回去,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在她转身之后,仍盯着那处看了片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陈玄度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直到外头传来软舆远去的声响,他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连案上的书也看不进去了。
到了紫宸殿,高怀谨已候在阶前。背阴处的霜尚未化尽,廊下几名内侍垂手而立,他见钱穗盈来了,便迎上前,引着她登阶。
钱穗盈到了门边尚不敢进,高怀谨却已命人揭帘,笑道:“圣人交代过,娘子往后来,只管随奴婢进去,不必再候通传。这样的天气,哪里好叫你站在风里等着。”
厚帘后暖意扑面,宫女上前替她解下斗篷。
殿中炭火烧得正红,窗下设着经案,旧卷已经备好,旁边的坐褥也铺得齐整。钱穗盈行礼落座,将经卷展到昨日读过的地方,接着念了下去。
冬日的光隔着窗纱照进来,恰落在卷首,纸上细小的字迹也辨得清楚。
钱穗盈念得不疾不徐,起初还听见圣人偶尔咳上两声,待念过一段,连这点声响也不闻了。
她抬起脸,只见圣人双目阖着,头偏在软枕上,唇边的白须随着呼吸轻动。钱穗盈只当他已经睡着,便收住经声,也不敢卷动经轴,唯恐纸响将人惊醒。
“怎么不念了?”圣人仍旧阖着眼,语气里带着困倦,“朕这几日睡不好,听你念着,反而能歇一歇。你接着念便是。”
钱穗盈将经卷展平,读得比先前慢了些,待圣人真正睡熟,高怀谨才在旁示意,她便收好经卷,坐着等他醒来。
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
太医请过脉,汤药也随之送进来。圣人醒后口中发苦,闻见药气便让人先搁着。高怀谨捧着药碗劝了两句,只好将碗放回案上。
钱穗盈见他又要退开,忍不住道:“再搁下去,还要拿回去温,圣人岂不是又得闻一遍药气?民女小时候也这样拖,拖到最后,还是一口都少不了。”
圣人偏过脸,瞧见她说得认真,笑了:“你阿娘想来也没少为这件事费心。如今你进了宫,便把她劝你的话都拿来劝朕。”
钱穗盈被说得赧然,正要分辩,圣人已经伸手接过药碗。
高怀谨赶紧奉上漱盂,等他服下,又让人将蜜饯端来,连钱穗盈面前也放了一碟。
此后数日,钱穗盈仍是午后来紫宸殿,或读经,或陪圣人闲话些钱府里的琐事。圣人倦了,往往听着经便睡过去,她也不惊动,只将卷轴拢好,留在原处等他醒来。
有一日风紧,她进殿时,手指冻得不大听使唤,两手搓了几回,才将经卷展平。次日清思殿门外便候着一乘软舆,高怀谨亲自来传话,说圣人吩咐,往后每日遣人来接。钱穗盈尚未开口,宫人已揭起舆帘相请,里面褥子铺得厚实,暖足的小炉也已备下。
又有一回说起母亲,她念着家中,不免多说了两句。圣人便吩咐高怀谨,准钱府隔几日递一封家书进来,不必叫她身在宫中,连父母的消息也听不着。
钱夫人的信送到时,钱穗盈刚从紫宸殿回来,身后宫女还提着一只装酥酪的食盒。她挨着陈玄度坐下,拆了封便读,读到末尾,又将信展回前头,连宫女问食盒摆在哪里也没听见。
陈玄度替她将案上的书挪开,让人把食盒搁下,等她终于折好信,才笑问:“钱夫人信上说些什么,值得你翻来覆去地读,连自己带回来的点心也顾不得了?”
“阿娘问衣裳够不够,夜里炭火暖不暖,还说府里新做了腊味,已经留出我的一份,叫厨下不许动。”钱穗盈将信收入袖中,这才揭开盒盖,“亏得圣人让高内侍传话回去,不然阿娘便是写好了信,也不知该托谁送进来。”
酥酪上洒着细细的糖霜,她拣出两块放在小碟里,递给陈玄度,自己也取了一块。才吃了两口,便想起紫宸殿里听来的话,笑意掩也掩不住:“圣人今日说,你三四岁时喝药,非得乳母抱着哄才肯喝,原来你小时候也这样难伺候。”
陈玄度接了碟子:“那时候的药确实苦,你自己小时候也怕喝药,怎么到了我这里,便成了难伺候?”
钱穗盈原是要笑他的,不防被这句话堵了回来,反倒自己先笑起来。陈玄度也由她笑,待她拂去指上的糖屑,才接着问:“父皇还说了些什么?那时我年纪小,喝药的事已经记不真切,倒不知道还有这一遭。”
“说乳母怕你把药吐出来,抱着你在廊下走了好几趟,等抱回殿里,你已经伏在人家肩上睡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喝。”
这件事,他实在记不得了。只依稀记着廊下曾铺过一条毡毯,母亲怕他跌跤,一直不许宫人撤去。乳母抱着他走过那里时,父皇也在么?钱穗盈说得这样清楚,他竟得循着她的话去想,才寻得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钱穗盈见他没有再笑,也收了笑意:“圣人说起这些,连乳母站在哪一道门边都记得,我还当你也记着,原来竟忘了这么多。”
陈玄度将手中尚未吃完的酥酪搁回碟里:“我相信父皇记得,只是记得这些,同当年将我留在临洮,是两回事。”
钱穗盈原想说圣人如今很惦念他,话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那些年他在临洮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全不知道,哪里能凭着几桩小时候的趣事,就劝他不再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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