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手札》
午后的穿堂风裹着河水的腥甜,掠过青石板缝里湿漉漉的苔藓,徐徐地钻进临河的屋子里。
虞映棠端正地坐在八仙桌前,正把浆糊刷在宣纸上,刷过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把碗递到裴叙年的鼻尖处:“阿年,浆糊调得稠了些,你闻闻?”
他微微侧头,鼻尖触到温热的瓷边,糯米发酵的甜香混着明矾的清苦漫进鼻腔:“稠了半分,不过正好,太稀的话,河灯飘不远就散了。”
她“呀”了一声,低头看碗里的浆糊,果然比去老师傅那试做时厚了一层,瞬间瘪了瘪嘴巴。
他的手指在竹蔑上摸索,指尖划过蔑条的接口,突然停住:“这里的蔑条比旁边细了两毫米,是最后那根吗?”
她凑过去看,果然有条捏条因为切割的疏忽,比标准尺寸细了一点,忍不住赞叹:“你这手比游标卡尺还准。”
他在那根细蔑上轻轻敲了敲,“细的这根放在底部吧,重心稳些。”他的动作像有记忆似的,沿着竹蔑的弧度弯折,蔑条在掌心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渐渐形成了一个六边形的骨架。这是他带团途中习得的手艺,从最初扎破手指,到现在闭着眼睛也能让蔑条严丝合缝。
她把裁好的宣纸铺在骨架上,他的手指跟着她的动作移动,稍微空出些距离。每到一个竹蔑接口,他就会轻轻按压:“这里要贴牢,不然水渗进去会沉。”
虞映棠“哦”了一声,茫然地问:“你说河灯漂到太湖会怎样?”这样的疑问句他听过旅客们问过很多遍,但他这次的回答截然不同:“会被皎洁的月亮接住吧。”
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想到小时候我们做过一次河灯,那时候追着一路跑,结果漂到一半就翻了,你还笑着说它想在水里照照前置镜头。”他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桌子传到她手上:“这次铁定不会,我加了铅坠,还是在外地跟一位会做鱼灯的阿婆学的。”
“说起这个,好想去徽州看原汁原味的非遗鱼灯巡游啊。”去年她大学的室友邀请她一起去那里旅游,不过碍于外出一周的时间无法给裴叙年送美食,便拒绝了出行。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可以随时和朋友一起去那边玩。”
虞映棠时常会出现与他一起去各地旅游的念头,但她知道他不会同意的,出于金钱考虑,又出于眼睛看不见后怕麻烦别人的恐惧心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会尊重他的想法。
她转动一圈眼珠子,假装若无其事道:“有时间再说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传来卖花姑娘的叫卖声:“大丽花——丹桂——”虞映棠起身去关窗,顺便探头察看外面有没有飘雨。她转身回到桌边,递给裴叙年一个小布包:“呐,我给裴叙叔做了一个桂花包,还另外给你做了个艾草绒。”
他打开布包,艾草的清香立刻漫开来,捻起一小撮,仔细地填进河灯中央的小陶碗里,“刚好可以放在这里。”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想要一个夸奖:“艾草能驱邪,我特意去山塘街买的陈艾。”
他在陶碗边缘摸索,确认艾草绒铺得均匀,“嗯,怪陈的。”鼻子轻轻动了动,“还加了晒干的桂花?”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桂花的甜比艾草的苦更软。”也像她刚刚说话声音的语调。
河灯的骨架终于扎好了,虞映棠把宣纸全部贴上去,沿着纸边有轻重地按压,确保每个角落都贴得平整。她把河灯传到他手上,“你摸摸,像不像一只展开的蝴蝶?”
他的手掌覆盖在河灯上,沿着六边形的边缘移动,倏然停在一个角落:“这里的纸皱了。”她俯身去看,果然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应该是刚才贴的时候不小心压到的,赶紧用手抚平。
他继续摸了摸,平静道:“好了,可以了。”
话音刚落,童姨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来了。她掏出个白色的塑料袋:“你们看,今天晚上做响油鳝糊吃。”
虞映棠能看见还在袋子里扭动的鳝鱼,生龙活虎地四处蹦跶。她隔着袋子点了点那条更小一些的鳝鱼的脑袋,不消片刻立马抽回手,“真别说,蚯蚓的放大版似的,不过煮出来又很好吃。”
童姨被她怯怯的模样逗笑,瞟了一眼桌上的河灯:“映棠,你这手艺真是做什么都好。”
虞映棠乐得合不拢嘴,捋了捋额前的刘海碎发,得意道:“那是。”
童姨手脚灵活地往厨房走,抛下一句:“你们自个儿玩吧,我去厨房做晚饭。”
“好嘞。”虞映棠又退回去捣鼓剩下的工程量。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河灯终于做好了。裴叙年微微敲了敲河灯的最上层,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虞映棠眼疾手快,恨不得想立刻点亮陶碗里的艾草绒,结果他迅速制止住,“等吃完饭我们去放灯的时候再点亮。”
她呆萌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哦,想要放灯差点忘记还没吃晚饭呢。要不我们先去放河灯,不吃饭这么快?”她激动的心情直接颠倒了大脑,说话都有点神志不清,导致没分清主次。
这时迟那时快,正赶上系着围裙的童姨端碗筷从厨房快步出来,呼之欲出:“还是先吃饭吧,不然太晚的话怕饿到年仔他爸爸。”
虞映棠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正事给忘了,忙不迭抓着童姨的胳膊说:“天大地大,裴叔叔吃饭最大!”
桌上摆放的菜都是裴父生前爱吃的家常菜,主菜是色泽红亮的酱汁肉。童姨单独给裴父的座位上摆放一副碗筷,旁边放一小碗清水,代表“饮水思源”。
裴叙年点燃了香烛,轻声说:“爸,吃饭了。”
三个人都没动筷,等香烛燃至半柱后,童姨拿起筷子,低沉道:“我们也吃。”
虞映棠察觉到裴叙年吃饭的速度很慢,她渐渐也被传染了。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她也放下手中端着的碗,摸了摸大腿上的肉,好似从话唠子一时变成了静小孩。
她想带他去吹吹外面的晚风,这样可以消散不好的情绪,便主动去点亮艾草绒,“阿年,你看,灯亮了。”
他站起身,立直盲杖伞,“走吧,去河边。”
两人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走到河边,河水的腥甜更浓了,混着岸边人家飘来的饭菜香。裴叙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今天的水流比昨天慢半拍,适合放河灯。”
虞映棠蹲下身,把河灯轻轻放进水里。他的手指悬在河灯上方,直到它漂出去半米远,才缓缓收回。
灯影在水面上摇晃,一盏灯,她闭眼许了两个愿望。
“许了什么愿望?”他依稀记得那天她发语音问的那个问题:那再猜猜我刚刚许的愿望是什么?
她只睁开一只眼睛,瞥见他脸上的光晕,忽然开口:“希望裴叔叔在天堂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半晌,另一只眼睛也睁开,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细雨:“还有另外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看见我笑起来的样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知道这个愿望有多奢侈,但她还是说了,犹如在对空气里的某种力量祈求。
良久,他假装若无其事,语气跟着飘渺:“我现在就能看见。”
裴叙年最后一次看见虞映棠,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旗袍,仰头对他笑,眉眼弯弯,梨涡旋在腮边——那个高度,那个笑容,哪怕他闭上了眼睛也记得。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忽然落了下来,无甚缘由,切切实实地那种砸落。她缓了很久,呼出一口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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