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加好天气》
有监考老师来催促,初希和大家回到考室,落座。
方斯蕊的考号是0111,刚好坐在初希旁边。
她拿着没按出铅芯的自动铅笔在桌上做画圈的刻板动作,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刚才又一次主动问江楫舟说话,问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应该叫他什么,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接她话。
方斯蕊在心里发誓,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她感觉初希跟江楫舟关系好像很不错,起码江楫舟会主动和她说话。
他们是为什么熟络起来的呢?
方斯蕊瞥了一眼初希,她竟然也会转笔,一支黑笔在指尖百无聊赖地翻飞,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穿一双灰色帆布鞋,鞋码不大,双脚微微并拢,放在桌子下的横梁上,脚尖点地,略微放松。
初希是不会主动的,方斯蕊断定。
主动搭话的人是江楫舟。
青橘皮的味道又从牙齿间冒了出来。
初希和大家关系都挺不错的,爱学习的喜欢去问她题,聊八卦时赵北棉会带上她,班级团体活动班委也会问她意见。
就连谭念,明明算是她的好朋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和初希走得近了起来。
她最近的课本铺满了荧光的橙色,绿色和紫色,这三支笔是初希这周周一一早来送给谭念的,不知是新的笔水比较足颜色比较亮,盖住了陈旧的黄色,还是说,压根就没有用黄色?
黄色的荧光粗头笔,她送给过谭念一支。
这周三,她和谭念一起去卫生间,学校的女厕所不设完整的门,每个蹲位上只一道半弯的挡板护住隐私,女生一般结对上厕所,就是为了背对着站同伴面前,替人充当那扇“门”。
而且,“门”通常是很固定的,一般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要有一个人想上,另一个即便没有尿意也会仗义且负责地来当“门”。
毕竟,被人盯着脸上厕所实在很尴尬。
所以,在学校里落单如蝴蝶振翅一般,是一件席卷方方面面的事情。
可初希今天却落单了,女厕所永远拥挤,她一个人排在旁边队伍里,因生理期快到来而捂着肚子。
赵北棉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她不得不一个人过来。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学校领导在设计之初完全不考虑人的隐私呢?
教书育人之地,比成绩更重要的,应当是培育学生平静坚韧的性格,遇事决断的勇气,以及,保有最基本的,人的权利。
可这些,在考试和分数面前,必须全部让道。
初希在叹息出声时,因酸胀麻木的腹部生出一种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叹息的恍惚感。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一旁的谭念见她身体不大舒服人也没精神的样子,猜想她如果要换卫生巾,没人挡着多尴尬啊。
见自己前面还有一个人,还得等一会儿,谭念下定决心,扭头跟后面的方斯蕊道:“我去给初希挡一下。”
没等方斯蕊答话,谭念已经去到旁边那列,伸手扶住了初希。
谭念问:“你来月经了吗?”
“没有,但是快了,肚子有点疼。”初希站到蹲位上,谭念便转过身。
谭念背对着初希直视前方,关心地问:“你有布洛芬吗,我爸办公桌里有,他平时止头疼的,我给你拿两粒过来。”
说完想起什么,忙补充:“你放心,我就说我生理期,或者我直接去偷好了。”
厕所的灯想必从建校就开始使用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直视时看着晃眼,实际一点都不亮。
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蹲坑,白色瓷砖上留有四五双浅浅的鞋印,在陈旧的灯光下纹路杂乱,不那么清楚。
方斯蕊前面的两个女生轮流上好,一起走了,方斯蕊面前的蹲位空了下来。
她抬眼看了下谭念和初希那里,她们还说着话,前者完全没发现已经排到了她,还在问初希要不要借她的保温杯喝热水。
保温杯,方斯蕊想,她怎么不知道她有保温杯?
后面有两个结伴的女生等了半天,见她站着没动,上前询问:“同学,你上吗?”
方斯蕊回过神,再看了一眼谭念,确定对方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后扭头就走。
她不声不响回到了教室。
加上打羽毛球那次,她和谭念已经冷战过两次了。
说是冷战也不准确,她们并没有吵架,她也并没有宣战,方斯蕊也不知道谭念有没有接收到,以及如何理解她这些信号。
可那种悬在空气里的微妙,她能感觉到,在每一次她们讲话时滞涩的瞬间都在无声地扩张。
明明听见衣服有开裂的声音,仔细去找,却找不到开线的线头,但只有穿衣服的人知道,它清楚存在,并且务必小心,千万别做太大的动作,一不经意就随时会裂开。
至少之后,她再也没叫过谭念一起去上厕所,当然,谭念也没有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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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发卷子时,教室外面开始落雨,吹进来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凉风。
对一早就进了教室的徐则安而言,已经在座位上等很久了。
他环顾教室一圈,横五竖六共三十张桌椅,汇集了二中这届的年级前三十名。
之后会有变动,但大致水平基本定型。
有从初中升上来的老同学,也有从其他学校靠砸钱挖过来的生面孔。
想到这里时,徐则安自然而然想到了初希。
他下意识抬头朝前看去,桌子面前空空如也,只有教室前门处站了位穿格子衬衣的监考老师,徐则安才想起来自己是坐在第一个位置的。
初希在他身后。
他趁着向后传卷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桌面上摆了两支黑笔,一支的笔芯用了一小半,另一支笔芯还是满的,一如既往是最普通的、透明外壳的水管笔。铅笔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绿黑色条纹,顶部有红色橡皮,徐则安不知道她一直是这一支,还是新换过但仍买了一模一样的。
她身上一切都毫无标志性特征,甚至没有特征,反倒好似成了她的特征似的。
徐则安挺庆幸初希是这样的人的,初中和她不同班,只有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光荣栏上,那是一种冷冰冰的象征,他明明就在她后面,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直到如今同班,才发现她安静,内敛,不出头也不冒尖,除了学习没有什么擅长的,看平常用的文具家境也非常一般。
要不是当学生只看成绩,他们一定会一起淹没在五光十色的人群里——那些或张扬外放,或棱角分明,或敢于直面冲突的闪闪发光的人群。
他不是这样的人。
幸好,他发现初希也不是。
徐则安隐隐感知到,在成人世界里,内向是不被喜欢的特质。
但处在这个应试教育的象牙塔里,内向,但只要成绩好,却能被老师喜欢,被同学艳羡,徐则安分出一股思绪,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感慨:当学生真好啊,他想当一辈子学生。
有了相似性就说明是同类,有了同类就有了安全感。
而且,她暴露过自己——她也有不会做的题。
一样的,普通人而已。
发最后一张试题卷的时候,徐则安传递卷子又转过头去。
初希低垂着眼睫,额头边细碎的黑发拨向两边,她视线在纸上滚动,眉头微皱,神情一丝不苟,已经看起了第一道题目。
在余光感受到前面又有卷子传来时,眼睛也没有离开卷面,只是抬手来接,抽出第一张之后,将剩余的顺手交给后面的人。
见前面的人传完卷子好像没急着转回身,甚至可能只是略微慢了半拍,初希仍旧没有抬眼:“怎么了?”
她发音集中,吐字很快,让人难以分辨是否带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不愿分半点精力。
徐则安从她淡漠的语气里解读出意思:考试呢,东张西望干什么?
他转回过身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误读,只是在她毫不分出注意力的瞬间,觉得他和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似。
有一些看起来浅显实际却本质的区别。
她五官小巧,在不大的脸上非常清晰,可身上却始终有一种模糊感,罩子一样套在她身上,这来源于她的内收气质,难以让其他人触摸到她骨骼的真实形状。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有目标吗,有喜欢做的事情吗,会为什么而伤心吗?
他想起来,谭嵘山在她自荐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问起她时她说她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那是什么,感性吗?
她撒谎。徐则安断定。
他有些哀伤地想,她明明是个平静到极致,以至于显出一丝冷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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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持续两天半,周六中午结束最后一门,大家从考场里鱼贯而出,不时发出激动的咆哮和鬼叫声,期待而欢腾腾地恭迎自己的国庆假期。
等将所有桌椅重新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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