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夕阳西下,傍晚的皇城笼着一层旧红,落在宫墙上,如不同时间的血泼洒上去,浓浅不一,还泛着柔金。
就连绿枝在这光辉的映照下,仿佛都走到了尽头,呈现出油润、枯黄的色泽。
好像不是春,过到了秋。
凤仪宫内景致依旧,于外殿的书案前,简子衿止不住咳嗽,他脸颊滚烫,肩背不断颤动。旁边韩茂吓得不轻,拿帕子又递茶,吩咐徒弟去喊太医,一时间兵荒马乱,之后太医来诊脉,颤巍巍跪在地上,只道:
“如今虽然入春,但料峭寒意不减,陛下这是受寒了……原是不打紧,待微臣开几贴药下去,圣躬定然无恙……”
简子衿没答话。
他已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或许是往年习武的旧伤发作,又或许是过于劳累,总归这些缘由,叫他这半月以来,前额连着后脑愈发疼痛难忍,以至入眠困难,稍微一动,眼前就阵阵发花。
韩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苦口婆心道:“奴才知道陛下苦心,但那些政务,哪有真正批完的一日?不如陛下多去看看公主,陪陪娘娘也好……”
简子衿闻言,看向前方的纱隔屏风。那一层薄薄的乌青山水,挡住他的视线,透出的光不算明亮,不过是一层黑网铺在他的瞳孔上,叫他不能往里头看去,也像与花谨隔了太远。
“不用再多说了。”
他这场大病,比太医诊断的更为严重,以至他被迫停朝,放下手中要务,搁置奏疏,仍旧歇在凤仪宫多日。这不同寻常的举措,与他往日作风大相径庭,又引得众大臣私下里不断揣测。
更有刚正不阿者,几番去朱雀门打着清君侧之旗号,叫骂“妖后祸世”,说花谨让皇帝短短几载之内,性情大变,以至于铺张浪费。
“后妃生辰,哪有大肆操办一说?!还用炭火催开牡丹,当时花氏可没封后,怎能逾越祖制?若她真是贤后,岂能不劝阻陛下?!硬是受了那浮艳奢华?”这位大臣言之凿凿,明显是对简子衿恨铁不成钢,认为皇帝一时蒙昧,封了个空有美色、毫无内涵的人做皇后。
但万千人之心,不抵简子衿之意。
他此刻在东宫里,俯身将年幼的女儿抱起,又拿着小巧的拨浪鼓,让木珠撞在皮革上震动,一下下响起,吸引怀中女儿的视线。
“咚咚。”
当他稍微垂首,就对上孩子过大瞳孔。
那里面眼白很少,如纯黑窑瓶上的反光,不太真实,略微奇异,也极为干净,只有双色。
看这个生命露出笑靥,他忽然忆起他的从前——青年登基时的动荡不安、身份极尽变化的错乱、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去、与他的孤寂。
但一切皆在转变,新生降临,他不仅有轻松愉悦的时刻,还能走得更远,更坚定了。
他却不能将这种情愫,去告诉花谨。
毕竟他试想过,如果去告诉她,不会得到什么好话,只会有抵触与防御,会令他再次感伤。那就让他再将所有涌动的、那些激烈的、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心力,再次推入江河。
听闻耳边的“咿呀”声,稚嫩、鲜活,他才发现,他手里的拨浪鼓早已停滞,被那襁褓里的孩子察觉,故而在催促他。
“公主还在襁褓,就肖似陛下模样,估计长大及笄,定是美丽佳人,”奶嬷嬷佝着身体,仰头看向皇帝,连连奉承道,“方才陛下来了,公主更是欢喜不已,以前啼哭不止,奴婢们抱着才肯罢休,现在看来,公主最亲还是陛下,一见着陛下,便喜笑颜开,不愧父女一场情分。”
简子衿说:“承你吉言了。”
几步开外,当韩茂听见这段对话,并不像奶嬷嬷那般露出笑容。他看向简子衿日渐消瘦的身体,还有那青白的脸庞,只想长叹一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但现今里,他却诺诺不敢言。
“公主将近一岁了,过段时日,估计会叫父皇,亦会走路了。”奶嬷嬷道。
凤仪宫上下被封已有几月,半点风声漏不出来,那大宫女若纤嘴巴更是严实,见内监局众人委婉打听,便是一顿怒喝。
奶嬷嬷也不懂宫廷那些波诡云谲。于她眼里,简子衿尚未废后,宫里也只有皇后一人,那肯定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对皇后痴心不悔了,连这公主都能入主储宫,那么花谨在简子衿心中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为迎合皇帝心思,她眼神一转,躬身谄笑道,“只是皇后娘娘……何时来见见公主?”
但听见这话,韩茂倒吸一口凉气,飞快上前几步,眉毛都倒竖了起来,恨不得将奶嬷嬷的嘴给堵住。
他慌张地看向简子衿,却见皇帝面色如常,俛首看向孩子,平缓道:“你说的没错,做母亲,迟早要见孩子一面,我也是这般以为。”
语毕,他想将手里的拨浪鼓交给孩子,却念及对方年幼,怎能交递?这几番心绪纠葛,叫他怅然若失,不禁轻笑出声,随即将襁褓交给旁边的奶嬷嬷,仔细嘱咐了几句。
见奶嬷嬷忙不迭颔首,他遂踏出东宫,迎着又一日的日光,走向大殿。
春光和煦,门扉处内侍几番出入。因着凤仪宫娘娘算得上被幽禁,但皇帝时常看望,他们拿不定主意,更猜不透主子心思,竟连上前侍奉,也得掂量掂量了。
花谨靠着软枕,见一碗淡黄的罂乳鱼摆在矮几上,她隐约能闻到黄芪、白芷的香气,里头还添了些许血参,估计是补汤了。
“娘娘用一些罢……”
“待会儿。”
她随口敷衍着,用指尖去勾身上的衣带,直至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宫灯被齐齐点燃,内殿骤然明亮,好若白昼。
她瞧见罗帏轻荡的弧度,那无数珍宝溅出辉光,在此刻焕然一新,散发出斑斓色彩。
就算困在深宫,当心火不灭,她依旧见证了天际的日轮。原本汤羹早已冷了,上头凝了层油脂,她也不曾动过,只是以手肘撑起身体,掀开纱幔,朝外殿凝望了许久。
康彤发觉她这幅模样,便屈膝坐在地上,一面与她同望,一面问她:“娘娘在看什么?”
她调笑道:“总不是这宫里。”
简子衿进来时,没叫人通报。他站在内外殿的交界处,一旁是隔断木雕镂空罩,斜前方是那道屏风,挡住他大半道身影,故而花谨一时竟不知他来临。
他见着花谨痴痴望去,目睹了她神色,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他在她那分外舒展的眼睛里,久违察觉了一点洄澜。
仿佛她从未被这座宫殿困住,即使被他所控,被他所抑,皆是他的错觉。
等他行至榻前,花谨很快敛好目光。
“怎又是你?”简子衿瞥了眼康彤,“你以后别来花星澜面前伺候,我到时给你寻个好去处,就算出宫嫁人亦可。”
听出皇帝话里的不耐,还有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康彤呼吸略微急促,她一面卑微稽首,一面哀声道:“奴婢自入宫以来,一直恪守成规,如今不知犯了何错,令陛下要将奴婢调离,但奴婢不舍娘娘,万请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她话落,暗地里掐破手心,等到疼痛袭来,刺得她颦眉泪眼,遂望向花谨,含情欲泣。
“好了,你将康彤调离,还要调离谁?这凤仪宫上下,不如让你打打杀杀,全灭得一干二净算了。”花谨扯开话头,又对康彤道,“你去换一碗汤羹,那碗有些凉了。”
康彤闻言,收敛好裙摆,又朝花谨行了一礼,便抽泣着退出内殿了。
“你又为个奴婢与我作对,”简子衿目光一厉,“你可知她藏着什么心思?这般人还留在身边,身为主子,你怎能如此御下?这凤仪宫若是没我时常来看望,只怕是奴大欺主,祸乱一片了!”
这话说得花谨心里一咯噔,她当然明白康彤的执念,但她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也惹不出什么后果,可简子衿是怎么知道的?
再对上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犹豫着说:“别管她作何心思了,我们俩各怀鬼胎,还不是过了一年又一年……”
“罢了,我不愿再同你计较。”简子衿略微蹙眉,随即落座在她身边,“自你产女之后,太医曾告知我,你身体亏损过甚,再难生育,否则伤得太厉害。既然如此,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她又入住东宫,我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简子衿顿了顿,又补道:“只是眼下,依旧不能给她一个正式名分,譬如太子之位。这事关乎江山社稷,只怕动摇国本,前朝不知会有多少喧哗,宗亲那方更是盘根错节,如刀斧般难入……如此种种,必须从长计议,等我再仔细筹划一番,看看是否能处置妥当。”
花谨点点头,也不看他,敷衍了两句:“那就好,我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
简子衿本想同她说说女儿的事,可见她这副态度,心气散了些许,顿时觉着怠倦不堪,遂揉了揉太阳穴。
“……我尚有政务在身,你先好生歇息。”他从床榻上站起,一面往外殿走,一面疲乏道,“下月就是孩儿周岁宴,到那时你需打起精神,别一副颓靡不振的模样,不论你心中如何厌弃这个孩子,总得顾全她体面。”
随着脚步声渐轻,眼望他离去的背影,花谨动了动手腕,发现还是使不上力。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可简子衿不会再给她机会。如果当时二人争执时,她再撒个谎,说必须亲自回兴康府,才能找到让孩子复生的法子,再忍一忍,是不是就多一分指望?
真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一个人始终忍下去,要么是忍辱负重、报仇雪恨,要么就是自取灭亡。
在这幽幽宫廷岁月里,目睹几轮春去秋来,她不再年少,心中更明白,当双方地位严重失衡时,倘若长久以来,依旧无计可施,仿佛陷入深深泥潭,始终不得解脱,也绝对不能自伤自毁,那只会叫她更为郁悒。
所以,她必须再等一个机会。
若往后简子衿依旧将她囚禁在宫里,她只能仗着他的宠幸与恩爱,换取更高的地位,到那时真正成为一代妖星,弄权误国,直至江山倾覆,使得萧墙喋血,令这游戏世界彻底乱成一锅粥,她也是在所不惜了。
打定了主意,她缓了缓神,片刻过后,就接过康彤端来的汤羹喝下,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接下来,简子衿和她却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二人明明都在内殿,有时坐得还很近,却谁都不开口。大部分时间简子衿都在忙朝政要务,她则在一边睡觉。
偶尔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时,不知是否恍惚了,总觉着简子衿的气色越来越差。
后来,在简子衿某日在宣政殿忙碌时,原本冷寂的凤仪宫外,韩茂脚步飞快,连忙穿过门扉,及至内殿的屏风外头,当即倒身下拜,对她诉说了一番衷肠。
“陛下处理朝政,没有分寸,难以节制,总是过于操劳。他几年前长期批阅奏疏,就有头晕头昏之症,原本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以往都是这样,但今年不同。奴才近来时常听见他咳喘,太医那药亦无甚疗效,用了总不见好。这段时间他没来娘娘这里,是因有次咳嗽吵醒了娘娘——”
“你跟我说,我能怎么办,前段时间是瞧他脸色不大好,有点带乌青色。”花谨说完,陡然一惊,发觉自己关怀太过,连忙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才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是想叫我劝他歇息,可他那性子我们都知道,太过刚强了。”
过于刚强,就容易摧折。
韩茂也是急火攻心,他仰头看着花谨,猛然叩首,那阵势大得吓人,引得旁边宫人骇然失色,连连后退,生怕冒犯了这位大公公。
他却不管不顾,额头都快磕出血来,眼见花谨脸色大变,甚至要叫人搀扶他,他也不愿,直直一把挥开来人的手。
“韩公公!”
听她变了调的嗓音,韩茂热泪盈眶,嘶哑道:“娘娘,若不是为难,奴才怎会私自求见啊……情谊难绝,奴才同陛下走过多年风雨,也跟您有场主仆缘分,您大人有大量,望您再去劝劝!”
花谨无法,只能答应下来。
等韩茂离开之后的隔天,就是长公主的周岁宴了。这场宴席逾越了公主应有的规格,直比东宫仪制,典礼上的一应陈设、仪仗、奏乐,皆是按储君之礼来备齐的。
大殿之中铺设锦绣帷帐,花谨与简子衿齐坐高堂。地下百官、命妇、宗亲们依次侍立。
有严侍郎这般老臣,见仪制逾矩,也是无可奈何,蹙眉连连叹息,却不敢高声语,更不敢在这个关头上言,生怕触怒上方的简子衿,只能硬生生压下那口气。
毕竟皇帝这些年闹出的乱子还少么?
他们早就麻木至极,若有朝一日,皇帝要传位给这公主,他们又能如何,也不顾仕途去死谏?
那严侍郎与皇帝还是血亲,关系何等亲密,不也落了个告老还乡的下场?
下方众人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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