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原本安静平和的回寅寺,此刻已是无尽的骚乱。花谨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们二人与随侍们安排妥当,却来不及嘱咐什么。
她退回禅房里,坐在桌前,慢慢垂下头,抓紧了桌沿,指甲将那老木头摁出了弯弯的痕迹,却仍然不能磨灭内心的紧张。
不出须臾,外头火光升腾,将整个寺庙照得亮如白昼,随后,有几名陌生的侍卫敲了敲门,将她“请”了出去。
月色正清,花谨再见到简子衿时,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的怪异。
此刻在她眼前,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他的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挽起,因身姿高挑,如今腰间又被一掌宽的皮革紧扣,一收一紧之间,随那下方的衣袂翻飞,愈发衬得他骨骼清隽。
只道是:“流畅如刀裁,威严若渊渟了。”
花谨头一回,在他身上看到了沉稳。
简子衿平时同她在一块,也算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不过此时此刻,他站在满院清晖的月色下,虽说是飘然若仙,但一张脸,居然看不出半分波动,要说有何不同寻常,就是他始终凝视着她的面容。
“花谨,”他不咸不淡地斜来一眼:“你若今朝向我坦白,我愿意留他们一条生路。其余的,你自己掂量好了,再对我说。”
“大人何出此言?”花谨笑了笑,怎么看,有点命苦的意思,“我虽然是离了京师,但并未作奸犯科,只是来这寺里上香,怎么在大人口中,我又是滔天罪过了?”
“直到眼下,你仍要跟我巧言令色。”简子衿陡然转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恨不得将她的皮肉戳穿,“我问你,两架马车,里面坐的都是谁?一个是表妹,一个是管事?那你倒是颇有雅兴!”
“……”花谨说,“那我还要问大人,你究竟为何发怒?”
“好!”简子衿见她这幅模样,瞬间对周围的侍从下令,“将这座山头围起来,若是有鸟兽飞去,我都要问罪尔等!都去里里外外的搜,若见到可疑之人,”他眯了眯眼睛,杀意乍起,“即刻就地斩首,不留活口——”
那些侍卫们得令,便齐齐拱手。
在一阵甲胄的碰撞声里,已有数人转身拔足,往寺里的各处散落开来。
“简大人!”花谨这下是真没辙了,她心中惶惶,不禁抢前一步,急忙对简子衿行礼道,“我见大人大动干戈,要抓捕您眼中的可疑之人,可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在山上的,除了我的亲眷和寺里的僧人,还能有谁?”
“好一个亲眷!”简子衿盛怒之下,花谨的每个字眼,他皆是得细细拷问,甚至此时,他拉过花谨的手臂,将她带进了禅房之中。
内室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晦暗,更兼风一吹,止不住地摇摇晃晃。
花谨死命掰扯这简子衿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很多红痕,有些都溢出了血丝,简子衿亦没有放开。
随后,被他掼到冰冷的茶案上,花谨的脊背被硌得发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竭力喊到:“我固然有错,那也是京兆府来问罪,哪里轮得到大人动用私刑?!”
“你何错之有?我见你理直气壮的模样,还以为自己冤枉了你。”简子衿嗤笑一声,“那我就跟你算算,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自你归京之后,知情后藏匿罪人,亲亲相隐,此乃其一,你给了王家财宝,意图伤人私和,此乃其二,更最重要的一点,”他望进她凝滞的眼睛,“你可知例律之中,有事以财请求,若是计赃论罪,你的人头尚能保得住!?”
花谨无可奈何,这桩桩件件,她确实是做了,但心中却不悔,也就仰头,看向简子衿的面容,试探着道:“那……就让京兆府把我抓起来?”
谁知道,简子衿却不提京兆府半个字,他忽然攥住花谨的手腕,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他才收敛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
“不对,”他稍微俯身,目光带着审视,再无方才的怒火,“你应该同我解释,你跟你那假管事,真知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花谨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后院,难道在简子衿眼里是摆设?
此刻,外头的庭院里泼下一场雨,急急扣在青瓦上,将不久前萌发的草芽摧残得不成样子。之后,只听春雷从头顶滚过,那些料峭寒意,便渐渐吞没了内堂。
花谨撑着身体,侧首看向旁边的木柜,目光顿时游移不定。
她没回应简子衿的质问,眼下更不打算再粉饰太平,便直接戳破了曾欲竭力掩盖的实情:“话到这里,不若大人给我一个明白,若是我执意要保下花凌她们二人,您是否会同意呢?”
简子衿沉默了很久,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像是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仿佛要把花谨的脸皮给割下来,去掀开她的真面目。
在这种诡异的视线下,花谨忍不住向后缩了缩。但是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案桌,再难躲又能躲到哪去,她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他的笼罩之下。
“不用你再挣扎,我今日便给你答复。”
简子衿语毕,骤然从花谨身旁起身,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些凌冽的视线,不过是花谨的幻觉。
“那个人根本不是你的管事,他是你后院里的人,你所谓的聘礼是假,你应下的婚事,也是假,你心知肚明!”他再侧过脸,唇角的弧度却颇为凉薄,“我这辈子最厌人骗我,既然你胆敢拿此事来羞辱我,那就尽管放心,只等给你那情郎收尸就好。”
“……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怎能张口便要杀人?”花谨仍然是不信简子衿口中的威胁,只当他在说胡话,也就了随意回了两句,根本没放在心上,“诸容桦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若是不喜他,我往后不再与他来往便是了。”
“这是此事的重点?你永远不长记性,永远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要拿那个低贱的男人来与我相较?”
简子衿说完,冷嗤一声,转身便走了。
花谨心中大感不妙,望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喊了他两声,他却再未回头。
视野里,简子衿浅色的衣角已是拂过门槛了。当冷风灌入,门外的侍从为他撑起一把骨伞,伞缘垂下几道流利的水线。
他便那样冒着急雨,头也不回地踏入漆黑潮湿的深夜。
花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他方才那番话里的决绝,已让她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不禁从案边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之时,心不在焉地倒了一盏茶喝,而凉茶入腹后,涩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后来,雨声越来越密,始终未歇,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夜花谨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简子衿的脸,毫无波澜地看着她,让她醒了几次,直至冷汗湿透了中衣。
次日天还未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花谨朦朦胧胧醒来,却因着倒春寒,她懒得动弹,便裹在被子里,半梦半醒地捱着。
片刻后,门被推开了。
花谨闻声坐起,隔着几层浅青色的纱幔,她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逆光之中,正是简子衿。
他快步上前,步履轻盈,右手还拎着一个黑绸包裹的球状物体,看轮廓沉甸甸的。
花谨一时怔住,尚未反应过来,简子衿已是及至床榻,那声音里,带着些许温和的意思,竟在催促道:“不过来看看?”
如今离得近了,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花谨的心猛地一沉,隔着纱幔,她看见那只球状物,不过人头大小,被黑色绸缎裹得严严实实,待简子衿抬手撩开纱幔,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随后,黑色的绸缎被一把薅开。
花谨看清了那个东西。
刹那间,她的身体彻底木僵了,唇瓣翕动几次,脑海里轰然一片空白。即使她想昏死过去,去忽略眼前的所有,可意识极为清醒,迫使她睁着眼,一分一刻地目睹。
但简子衿更没有给她退路,他又上前了一些,将那东西又往前递了递,像是怕她看不清似的。
原来,那是一颗人头。
花谨盯着那张死气沉沉的面皮,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把昨日的隔夜饭呕出来。
她怎么会忘记这张脸?
况且这张脸已是被毁容过,上面狰狞的瘢痕分外显眼、分外熟悉,难道世间还有其他人,恰好能有这条蜈蚣似的疤,恰好能在近日被简子衿所杀?
那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如今泛着腐朽的浓紫、死寂的青灰,正在慢慢融合在一起,包括脖颈处的切口,更是平整利落,可知下手之人手法干脆,连一丝拖泥带水也无。
花谨再怎么不想面对,也认出来了。
“救命——来人!救救我!”她终于尖叫出声,乱七八糟地嚷着,极度的恐慌、恶心之中,她恨不能抓瞎自己的双眼,却竭力克制着这种欲/望,让一张脸都有些怪异了,“救命——杀人了!简仙杀人了!还有没有人管管!”
“这不就是你那情郎?你不认得了?”
“你疯了——”花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杀人?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那声音到最后,已是破碎到不成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嘶哑无比。此时此刻,她甚至不敢再掀眼帘,只觉得那个噩梦已经砸进现实,仿佛她这一辈子,都陷入了泥泞的、血腥的、红彤彤的水潭里。
“我倒想问问你,”简子衿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他盯着花谨崩溃欲绝的眼睛,神色纹丝不动,“你眼里,有没有王法?再者,你那情郎是与你一样,明知你妹妹犯下重罪,非但不上报,反而助你妹妹藏匿,对么?所以我将他就地正法,又有何不可?”
他察觉到花谨并未回答,反而拼命往床榻里侧退缩,对他又是厌恶、又是恐惧的模样,他不禁稍稍停顿了一瞬。
然后,仿佛是气极反笑,他做了一个让花谨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手腕一转,将那颗头颅直接抛在她的被褥上。
只见死者的乌发像海藻般散开,洇出大片大片的血痕,像张黑色的网,在花谨的腰腹间绽开。
刹那间,花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弹起来,又跌坐回去。
她肯定不敢碰那颗头颅,只能蜷缩着,惊慌失措地往墙角缩,嘴里胡乱地喃喃:“你这猪狗不如的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那你为何骗我?”简子衿眉眼间戾气翻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紧接着,他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她的脸,力道轻得像在逗弄,“我告诉你,我这双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子,故而你那十六房后院——”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诸容桦,还有我的那些后院们,到底哪里开罪了你啊!若是你心中怨怪我,为何又不杀了我?!”
面对花谨啼血似的哭问,简子衿笑道:“你倒想得轻巧,死了就干净了,是不是?我绝不会杀了你……我会让你始终记得,是你的情,害死了他们,”他拽住花谨的衣襟,迫使她对上他的眼睛,“这个答复,你满不满意?”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这身官袍,你也配穿?”花谨已不想求饶,不再伪装。她只想与他同归于尽,心绪激荡之下,她猛地劈手去夺他腰间佩剑,简子衿比她更快,手腕一翻便将她牢牢制住。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我妹妹呢!我要见她!你不能杀她,你不能给他们定罪!”花谨的泪淌过下颌,蜿蜒到脖颈与胸口。比起无休无止的泪水,她的声音更为激烈,“你怎能做出这一切——”
“我便杀了你妹妹,又如何?一个只知拖累长姐,愚蠢透顶的蚂蛭罢了,死了对你难道不是解脱?”简子衿却无动于衷,他的视线甚至带着怜悯,“我对你的容忍,你岂会不知?你若此刻开口求我,我自然可以放过那些人。”
“不!我绝不求你!我只求你予我一个痛快——不若你现在就拔剑,让我也下去陪她们,省得再瞧见你这张面目可憎,极为丑陋的脸,我见了便作呕!”
简子衿闻言,笑容渐渐凝在了唇角。
片刻后,他感慨道:“原以为你不过是个追名逐利之徒,倒不尽然,你竟还有几分骨气。”
话音刚落,他径直推开花谨,随之右手抚向腰间,倏然拔出了宝剑,于“铮”地一声清鸣中,只见冷光乍现,剑势如海波般似的荡开。
花谨以为他要动手,心底都不知是喜是悲,是恐是松。她始终凝固一样地站在原地,抬首看向简子衿时,却并没有任何逃离的意图,倒像是引颈受戮了。
简子衿见状,面色带了些怔忡。
他仔细地凝视着花谨。
一张脸毫无血色的脸,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寒冬的水潭里,唇瓣都泛着乌紫,神色极为呆滞,模样狼狈,哪有平日的风采?
少顷之后,简子衿眼睫颤了颤,随手将剑掷了过去:“拿稳了。”
这把剑三尺有余,及至花谨的腰腹,看上去薄而轻巧,但花谨险些没有接住。她踉跄着退后了两步,那剑尖划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如今,她若不竭尽全力握紧,稍有松懈,便会被剑压垮似的。
简子衿道:“我愿予你一个机会,若你方才所言当真,你现下就自刎于此,以明心意,”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更有一些饶有趣味的试探,“我亦同意放过你周围所有人,如何?”
花谨听见自己牙关作响,细细磕在一起,像是冷的:“好啊——”
她手腕用发力,提起这把剑,横架在自己脖颈处,都有些气喘吁吁。随后,她朝简子衿的方向走了几步,即使简子衿比她高出许多,她的目光也没有退缩。
“你当真要自戕?”简子衿脸色大变。
花谨双手抓住剑柄,便能挥动剑了。
她却没有把剑锋贴近自己的脖颈,将头一扭,当场自刎,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而是以肩膀架着剑,借着这等高度,双手齐齐用力,朝简子衿的胸口挥去。
这一剑不算迅疾,亦不算狠毒。
花谨确实武功平平,但简子衿一向倨傲,当然不会想到花谨走投无路之时,居然会不顾一切的刺杀他。
故而他一时不察,当真被她手里的剑划破了衣襟,以至于胸口都被利刃伤到,慢慢溢出一些血渍。
但他何许人也,很快便缓过神来,瞬间攥住花谨的手腕,令花谨虎口发麻,五指渐渐脱力,那剑就“哐啷”一声跌落于地了。
“你当真是找死!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简子衿捂了捂胸口,一张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神色几经变化。
眼看刺杀简子衿失败,花谨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她顿时弯下腰,决定拾起剑,再跟简子衿大战一场,或是真正自刎在此。
但简子衿见状,猛然扯住了她的衣袖,继而对上她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好!你宁愿来杀我,都要护着你在意的那些人!那我不妨告诉你——我绝不会让你的美梦成真!”
后来,花谨被带到了庭院里。
院中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她一眼便望见自己的几个贴身侍从,正被简子衿的侍卫五花大绑,跪在寒冷潮湿的春雨里,浑身早已湿透,却连头也不敢抬。
还有几个小僧人跪在侍从后面,其中一人花谨昨日见过。他年岁尚小,憨头憨脑,一见简子衿出来,便心直口快,悲愤喊道:
“境随心转,心随境灭!佛门净地,施主怎可仗剑杀人——还求施主快快放下利刃,莫再滥杀无辜了!”
“你们信佛之人,不总是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么?”简子衿冷笑道,“既皆是虚假,你凭何来质问我?我最厌烦你们这些满口圣贤的迂腐之辈……口口声声说着存天理、灭人欲,又有何用?那昔年太祖皇帝坑杀三十万敌军,又手刃二子一女,依你所言,他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花谨听简子衿这番强词夺理,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厉声呵道:“你又有何功德,敢与太祖皇帝相提并论?是开疆拓土,或戡定内乱,使得海晏河清,于黎民百姓有再造之德吗?你究竟做过什么?若什么也没做,岂能自比太祖了?”
旁边的简子衿的侍卫闻言,皆是脸色一变,或是惶恐,或是不安,或是不可置信。领头的侍卫更是瞪大眼睛,猛然上前几步,他一手按在腰间宝剑上,一手指着花谨,看样子就要告诫她。
但简子衿却颇为淡然:“你所言不错,若人有丰功伟绩,千古之后,仍然青史流芳,受万人传颂,死了多少人,又有何惧?”
他顿了顿,唇瓣扬起了弧度,看着倒是颇为傲慢:“况且,你与这死和尚能在京师安稳度日,还有那些边疆的百姓,能不受西丹之扰,不困胡地之迫,岂不是我的功劳?日夜案牍劳形,操持内外……反而还要被尔等质问,我到想问问那宝殿佛祖,我行这一遭是为了什么!”
花谨已是头晕目眩。
简仙不久前杀人,肆意猖狂,如今还敢说这是他的功劳,他一个三品刑部侍郎,犹敢自比皇帝,肆意评说太祖,句句皆是谋逆之言,可周遭侍卫却习以为常,无人面露异色。
当真是匪夷所思的一群人。
别说简仙一会儿扮作男子,一会儿扮作女子,这些侍从都没有觉得很奇怪,肯定是该死的游戏出BUG了,也不知系统管家在哪里,还能不能联系上,不然她就要倒大霉了。
雨水仍在滴答,悬在眼睫上摇摇欲坠,她随后收敛心神,又急声问道:“我妹妹呢?”
谁都不曾料到,那小僧人此刻又开了口:“施主,随业报应,落于恶趣——”
他没有气馁,草草抹了把脸,目光炯炯,旁边几个年长的僧人见势不妙,嘴里喊着“师弟”,纷纷上来拉扯,更有人厉声喝他闭嘴。
他仍挣扎着吼道:“因果不可改,真法不可说!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花谨与小僧人的念头是一样的。
简子衿就该赶快去死。
“是么?”简子衿却笑了起来,“今朝田赋一降再降,从未加征,可户部奏报,今岁税入反超先帝年间三成,银子就在国库里,一文也做不得假,这多出来的税赋,难道是老天变出来的?怎到了你口中,我做了这么多善事,还是一等一的恶人了?”
花谨闻言,心下更是疑窦丛生。
按照简仙的意思,他对国库与朝廷的财务知之甚详,可他明明是刑部侍郎,户部的事与他有何干系?
但此事并不重要。
她先要确定花凌的安危。
方才见简子衿的态度,她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的亲生妹妹已经魂断。
她更愿猜测,简子衿命人扣押下了花凌,就是为了试探她。
“算了,真是多费口舌,”简子衿稍微侧身,有些兴致阑珊的模样:“这僧人诅咒今上,话里话外,道些因果报应,原是痛恨太祖坑杀三十万敌军,要将报应落在今朝宗室上了。”他后续说出来的话,又叫众人齐齐变了脸色,“还愣着做什么,将这妖言惑众的领头僧人,就地斩杀!”
“属下领命。”领头的侍卫不再犹豫,气势凌厉地跨步上前。
手起刀落间,只见鲜血飞溅而出,喷了三四丈高,那些僧人简朴的衣袍上,霎时沾满了滚烫的红。
只见那憨头憨脑的小僧人,现下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冰冷的雨里。
这是花谨头一次目睹杀人。
她的脑海里总是忆着头颅被砍下的瞬间。
当血肉与骨骼被大刀切开,死者的脖颈极为平滑,椭圆形的洞口四处喷溅着,人首更骨碌碌地落在地上,身躯却仍在他那些“师兄”的怀里痉挛。
一时间,花谨的眼神极为空洞。
她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是无意义地,用双手乱无章法地扯着衣摆。
胸口翻江倒海般的心绪不能外放,让她难以流泪,来不及高喊什么,只是全身发软,失魂落魄地瘫倒在春雨里,怎么都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早春的回寅寺有些冷寂,恰好有鸟雀掠过绿油油的枝头,留下几声空灵的啼鸣。
远处的简子衿神色自若。
他站在泥泞的青石板砖上,随后一阶一阶踏去,不知是来寻什么。
那些淡粉的花絮堆积成垛,清风吹拂而过,便飘在了庭院的石子道上,密密匝匝,又轻盈地打着卷,浮动在他雪白的衣袂间,令这原本肃杀凄迷的一幕,硬生生添了些旖旎,梦幻如幻,不似人间了。
仿佛不久前的一切,皆是花谨的错觉。
但她身上越来越冷,不得不抱紧了胳膊,终于哀泣出声,却渐渐失去了神智。
等到花谨再次醒来,整个人极为恍惚。
她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不知今朝何年何月,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皆是杀伐声和哭声,大片的赤红泼在地上,又顺着雨水,彻底溶于土地里。
但她如今不在回寅寺的禅房里。
眼前这间内室更加宽阔敞亮,其中三间九架不设隔断,放眼望去,但见远处两扇窗棂下,一张紫檀大案稳稳横着,而上面长颈瓷瓶之中,摆了些粉绿相映的春桃。
花谨方一起身,跟前的杏子红绡金帐尚在浮动,薄如蝉翼似的,缓缓荡开一圈涟漪,让那帐角垂着的流苏一晃一晃。
有侍女见她苏醒,赶忙点了几盏烛火,将饭食呈了上来。
花谨问:“我如今在哪儿?”
她一出声,才发觉自己嗓子嘶哑:“我妹妹呢,花凌去哪了……”
她还想问诸容桦在哪儿,尸体是谁收的,又埋葬在哪里,却怎么都道不出口。
而且,并无侍女应答,她们皆是垂首沉默,像与墙上阴暗的倒影融为一体了。
面对此情此景,花谨心下很是凄迷。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掀开帐幔,一点点打量眼前的一切,越是看,越是知道,回寅寺的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人死了,事情真的会结束吗。
为什么悲伤和绝望,始终萦绕在心头,让她始终不能脱身呢。
就在她神思不属时,有几个侍女将汤羹端了过来。
看着鲜美浓稠、热气腾腾的。
虽然她根本没什么胃口,更想大哭一场,但想着吃饱喝足才能有力气,若是不用膳,亏待的还是自己,所以勉强用了两口。
不出片刻,又有人从外端了温水来,绞紧了帕子,试图给花谨净面。
但花谨用了些力气,自己将帕子攥在手里,自顾自胡乱抹了两把,她粉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神色显得有些恹恹。
侍女张了张嘴,不知在犹豫什么,一旁年迈的婆子见状,横眉怒斥着侍女:“你岂敢让娘娘动手?!就是这样伺候贵人的?!”
“殷嬷嬷饶命!”这些丫鬟婆子,皆身穿刺绣精美的宫服,说是哪儿来的贵妇小姐们,怕也不逞多让,“小婢有罪——”
“哪来的娘娘?”花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攒眉道,“我原本的衣裳呢?”
殷嬷嬷道:“娘娘那时昏睡,迟迟未醒,老奴怕娘娘穿湿衣着了风寒,便自作主张替娘娘更了衣。”
她语毕,朝跪在地上的侍女斜去一眼。
那侍女得了眼色,颤巍巍地收敛裙摆,急忙退了出去。
殷嬷嬷这才转向花谨,恭声道:“老奴从前在舒太妃宫里当差,粗通推拿正骨之术。娘娘一路舟车劳顿,若是身子不痛快,尽可吩咐老奴。”
“……你既是内宫女官,怎好给我做这些?”花谨顿了顿,目光环视着众人,“我再问你们,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殷嬷嬷没有回答。
她上了年纪,面皮难免有些松垮,仿佛是干枯的树皮,条条纹纹皆是裂缝,而看向花谨时,那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得极慢。
“昔日舒太妃风光一时,宠冠六宫,皆是老奴一手教诲。”话到此处,殷嬷嬷将嗓音压得极低,朝花谨行礼,“听闻娘娘时常顶撞陛下……恕奴才说句不中听的话,为了让娘娘承欢之时更加柔顺,少吃些苦头,与陛下同临极乐,老奴少不得要冒犯一二,还望娘娘恕罪——”
“你胡说些什么?都给我滚开!”花谨陡然打断了殷嬷嬷的话,随之将床榻上的软枕扔在地上,声音拔得尖利了些,“简仙呢,我要见简仙!”
面对花谨的溃乱,殷嬷嬷神色不变,又道:“陛下国事繁忙,若是娘娘想见,老奴差人去探探张公公口风……”
但花谨根本听不进这话,她站起来闹腾,试图直接离开内室,却被殷嬷嬷众人拦住了。
就算花谨往左绕,左边遂有侍女挡,再往右走,更有侍女跪,口口声声喊着“恕罪”,反而让花谨里外不是人了。
“这儿地小,先烦请娘娘多担待,待不日进宫,看陛下将您安排在哪一宫便是了。”
“……”
夜晚时分,烛蕊在灯盏里噼啪作响。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简子衿跨过门槛,借着烛火望去。
不远处的暖融的光晕里,映着一张耀如春华的美人面。那人的发丝柔柔地披在肩头,昔日那流转的笑靥已寻不见踪影,倒是平添了一些落寞与伤怀。
“你们先退下,”他吩咐着周遭的宫女们,又抬首看向榻上的那人,“还没歇息?”
花谨睡在榻上,头也不抬:“你当真是刑部侍郎?”
简子衿徐步走到她跟前,片刻静默后,才道:“怎么?问出我的身份,你又能如何?”
“没错,自始至终,你永远比我这商户身份高,士农工商啊……”花谨苦笑起来,“不过,今日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若不肯答,往后便不必再给我答复了。”
“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她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简子衿并未回避:“当然按律例来办,你不会以为进宫做了娘娘,就能让我网开一面?”
“谁稀罕做什么娘娘?”花谨攥紧了衾被。
她左右揣度了简仙的身份,却迟迟不敢相信,只得喃喃道:“你自己也说过,存天理、灭人欲,本就不尽然,若真要存天理,我就该亲手把我妹妹押去京兆府,可我始终做不到……”
“是,”简子衿面上浮起一层讥诮,“所以你那些罪孽,桩桩件件皆洗不脱,不过我也告诉你,你妹妹那儿,我已格外开了恩,留了她一条命,没让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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