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学医救不了银河系》
缪杰尔家的老宅在那个冬天还不算太破败。
供暖系统偶尔罢工,但叔父还能修;屋顶的防水层有几处开裂,但还没到漏雨的地步。花园里那几株婶婶种的花在雪地里缩成褐色的枯枝,等着来年春天再冒新芽。
整栋房子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打了几处补丁,但还能御寒。
格特鲁德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她的身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某种微妙的转变——从“费沙来的侄女”变成了“格特鲁德姐姐”。
叔父、婶婶、安妮罗洁第一时间接受了她,最后是那个只有几个月大、还不会说话的金发小婴儿。
莱因哈特在满周岁前后展现出了极其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个人风格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绝不妥协。
白天,他被安妮罗洁推着满屋子转,眼睛追着姐姐的银金色长发,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指令——格特鲁德感觉得出来,那是命令,不是请求。
夜里,他在摇篮里发表“高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婶婶说他将来要么当演说家,要么当将军。
格特鲁德当时正在灶台边切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演说家需要听众配合,将军需要敌人配合。他不太像是需要别人配合的人。”
婶婶笑了,安妮罗洁也笑了。
莱因哈特在摇篮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宣言,大概是对这个评价表示勉强认可。
格特鲁德带他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既不哄,也不唱歌,更不会在他哭的时候露出焦虑的表情。
她只是在他嚎啕大哭时走过去,检查尿布、喂奶、抱起来拍嗝,所有动作按流程执行完毕之后,如果他还哭,她就把他放在肩窝里,然后开始背《人体解剖学》。
“颅骨由二十二块骨骼组成,包括八块脑颅骨和十四块面颅骨……”
安妮罗洁第一次听到时,端着牛奶锅站在厨房门口,困惑地歪着头。
她问格特鲁德,这是在给弟弟念经吗,格特鲁德想了想,说差不多,这种经书以后你也要学,女孩子多懂一些人体知识没坏处。
安妮罗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牛奶锅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个画面后来成为缪杰尔家夜间生活的固定节目。
每天傍晚婶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时,总会听到客厅角落里传来格特鲁德平稳的念白声和莱因哈特偶尔的“啊”“嗯咕”回应。
为了让大家都能解放双手,格特鲁德还动员婶婶与安妮罗洁一起,用各种旧材料改造出了婴儿腰凳、简易学步带——奥丁在上,银河帝国是真的很复古,这种前世随处可见随时可买的辅助带娃产品居然能被婶婶当作“来自费沙的好用玩意儿”。
感谢高登巴姆大帝,把银河帝国带上了一条既先进又落后既高效又低能的道路。
格特鲁德经常一边背书一边拎着被绑在简易学步带里的莱因哈特——小小的金毛狮王奋力往妈妈的方向迈步,两条小短腿抖得很有气势。
有段时间婶婶回娘家照料病重的父亲。
安妮罗洁与莱因哈特的外家,目前只剩这位外祖父——家产单薄、没有子嗣,很快要被收回贵族头衔。
可是命都快没了,也顾不上什么头衔。
婶婶不在的时候,格特鲁德与安妮罗洁负责照顾莱因哈特。
深夜,婴儿房里传来莱因哈特的哭声。
格特鲁德摸黑下楼,打开廊灯,推开房门,没有立即上前,只是确保自己在灯光里,能被看见。
莱因哈特站在婴儿床上,双手死死攥着摇篮护栏,两条小短腿抖抖索索却绝不弯曲,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金色绒毛般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听见门响,他停了一瞬,泪眼朦胧地朝门口张望,认出进来的人不是他最期待的那个,嘴巴一瘪,哭得更凶了。
格特鲁德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天抢地的小奶娃。
“你听听这动静,”她自言自语,语气介于无奈和佩服之间,“不知道的还以为缪杰尔家在杀猪。”
莱因哈特用一声尖厉的嚎叫回应了她,小手松开护栏朝她伸过来,五指在空中抓了又抓——那是婴儿期还没有完全退化的抓握反射,以及高需求宝宝对肢体接触的绝对执着。
格特鲁德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摇篮里捞出来。小东西一落入她怀里,立刻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声从嚎啕降为委屈的呜咽,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拽都拽不开。
“行了行了,”她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拍着他的背,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大半夜的,你妈妈不在,你姐姐才五岁,能来管你的就剩我了。认命吧,咱俩今晚谁也别嫌弃谁。”
莱因哈特打了个嗝,没有反驳。
格特鲁德抱起他在婴儿房里来回踱步,同时压低声音用德语背诵基础医学知识点——这种单调的念白,对焦躁的小婴儿有奇效,比任何安抚都有用;原理也很简单,熬夜玩手机越熬越精神,可是熬夜听学习资料只会让人想去见周公。
果然,莱因哈特的哭声先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抽泣变成偶尔的哼唧,最后连哼唧都停了。
他安静地趴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领,但力道已经从死死抓着变成了松松拢着,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此刻舒展了,显出婴儿特有的、浑然不知世事艰难的安详。
门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格特鲁德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安妮罗洁裹着一条旧毛毯站在门口,赤着脚,银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格特鲁德压低声音。
安妮罗洁摇摇头,无声地走进来,在床边那张矮矮的小凳子上坐下。毛毯拖在地上,她把膝盖蜷起来,脚趾缩进毯子边缘,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小猫。
“我睡不着,弟弟哭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的。”
格特鲁德看了她一眼。
六岁小女孩这么敏锐且富有责任感么?也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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