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诚去到楼下后，苏银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椅子上。他从口袋里取出顾英遗留的手缝兔子吊坠，拿在手心里端详着。灰色的兔子，两个黑色小纽扣作为眼睛，整体的缝制工艺简陋粗糙。这对那个女孩而言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这么简单的一个玩偶却始终带在身上，足见其意义不小；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如今又不要了？还是说，只是忘记了，甚至日后还会回来取？苏银摇了摇头，他没办法解答这些关于顾英与兔子的疑问。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深海色的眼眸无神地望向天花板上暗着的吊灯，恰好十二个百合花状的灯头。他阂上眼，心中感怀七天的时间不禁让他已经有些淡忘原本世界的生活了，在学校里左右奔波的光阴竟也变为过去时了。现在属于他们、等待他们的，是十二个全新的世界。

“听说有侯爵要来我们这里，苏银你快下来呀！”琉安在楼梯口喊他，把他的思绪一下拉回了现实。

苏银不太明白自己也必须在场的原因是什么，猜测可能是琉安怕他错过参观旧贵族的机会，毕竟他们这些市民百姓很少能接触到伯爵以上的贵族。更别说他们这种民间式的咖啡馆，以前哪会有上流贵族光顾？出于一点好奇心，苏银还是下楼了。

咖啡厅不算吵，但杯子与桌面的碰撞声，人们的脚步声和窸窣交谈声，翻动书页和书写字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下午茶时间的咖啡馆显得颇为热闹，

“是哪位侯爵？”他向琉安询问道。尽管上流社会的贵族离他们这些中产阶级也很遥远，但他期许着自己可能在报纸上见过这位侯爵的名字。

“我听说本名是叫莱缪尔·伊卡洛斯，东方名叫维伽。”琉安踩着高跟鞋，雾色的卷发轻盈地散在脑后，走回到了柜台旁，“别的我就不知道啦。”

“那位大人据说是个少年成名的科学家，侯爵是授封的荣誉头衔而已。”一名风度翩翩的黑发男子握着手杖，挽着身旁女子的手，将一本生物学著作放在了柜台上。

“先生，您是要借阅吗？请在这里写下书名和名姓。”苏银递出本子。

戴着夸张帽子，身穿粉色长裙的女子用手指滑过男人的脸颊：“诶呀霍伯斯大人，您还是那么爱读书。”

“呵呵，里亚娜小姐，书籍才是治疗一切病症的最佳良药。”他边写边说。

“是吗？那怎么治不好我这个爱您的病呢？”女人笑起来。

看着二人有说有笑离去的背影，琉安歪头用手托着脸：“他们或许是对恩爱的夫妻吧。”

桐雀穿着蓬蓬裙，橙色的头发盘在了脑后，小碎步地从厨房里端着咖啡和面包跑了出来。见到苏银后，她就立刻低头向顾客区跑去了。

感受到桐雀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苏银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刻的咖啡馆就这样充满玫瑰花开的气味，一切仿佛染上粉霞的颜色。然而他却与这一切都割裂，像一朵飘渺的云，在浓墨重彩的世界里不久就要消逝淡去。

伴随着门上的铃响，男子拄着黑檀木手杖优雅地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因弗内斯斗篷和束身的礼服。他摘下礼帽递给身后的男侍者，露出了向后梳成背头的金发。祖母绿的眼眸环视了咖啡馆内部一周，最后落在了苏银的身上。

感觉到视线，苏银愣了愣，那是一双怎样幽深又具有迷惑性的眼睛，仿佛密林深处沉睡的古木。

“气质和气场都明显不一样呢。”琉安对苏银悄声道。

“侯爵大人光临鄙店，是也要来份下午茶吗？”赵一诚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手里举着茶杯，向男子喊道。他边上坐着两个嬉笑的富人女子，正用扇子挡着脸窃窃私语。

维伽移开了视线，微笑着回应道：“店长，不用那么称呼我。新世界里我已经算不上是什么贵族了。下午茶的话……有什么推荐的吗？”

“可惜我也不好胡乱揣度您的口味呢。您愿意的话往后常来坐坐，可以每个都品尝一下。”赵一诚摊了摊手。

“这么邀请我还真是盛情难却啊。”维伽于是信步走向了柜台。

琉安手撑在桌上，泰然问道：“大人，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呢？这是本店的菜单，除了咖啡以外还有蛋糕、布丁之类的甜点。”

他却笑着要了一杯栏目最后的红茶。

真是朴素的一个人，和他的相貌与打扮完全不符。苏银想着。

琉安离开后，维伽看向苏银，笑着道：“请问这里是还提供借阅服务吗？”

“嗯。”苏银点了点头，把借阅记录的本子推给他，“不管借书还书，在这里写上书名、借阅人名姓和日期就行。”

维伽却没有看那本子，双眼仍死死注视着苏银，像爬藤缠绕上雕塑，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包裹着古朴的外表。

苏银被他盯得心里发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尴尬地想收回记录本。

然而维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柔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什么……”苏银吓了一跳，“我，我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您？”

“小时候我们见过，你记得吗？”

苏银紧张得心跳有些加速：“抱歉，我对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侯爵的手攥得很用力，他甚至挣不开。

“也是。太久远了，你不记得很正常。”维伽缓缓松开了手，眼里闪过一丝可惜，“是我唐突了。”

苏银揉了揉有些发白的手腕，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试图回忆起什么，但脑内却还是一片空白。他完全不记得儿时有过这样的同伴，更何况他们家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上流家庭。虽然母亲是画家，但也只是名不见传的底层绘师；父亲在一家小出版社里当编辑，更是不可能。

“先生，需要帮您找个座位坐下来喝嘛？”桐雀端着红茶小跑了过来，抬头看着维伽。

维伽眯起眼睛对她笑了笑：“好啊，麻烦你了。”他没再回头看他，简直好像刚刚的对话只是苏银自己的臆想。

琉安从后厨走了出来，看他和侍者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坐下，双手叉着腰感慨道：“看着真有风度啊。我下辈子要是也能当个贵族体验一把上流生活就好了。”

“琉安姐，我去把这些书放回去。”苏银抱起了桌上垒着的还书，眉心仍微微蹙起着。

“嗯嗯。”琉安手托着腮，依旧在朝侯爵的方向看。

苏银一边将书放回合适的分区，一边也脑中思考起上流社会的生活。他唯一可能接触到贵族少爷小姐们的情况就是在学校的时候，但也只是接触而已，连认识都谈不上。贵族的生活于他而言从来都遥不可及，包括在原本的世界读中学和大学时，尽管养父母收入还算稳定，他的学生时代也完全不可能像少爷小姐们一样悠闲自在，伴随的始终是升学的巨大压力和是否要直接步入社会工作的艰难抉择，根本没有机会参与贵族同学的社交圈子，最多也就中学时跟着赵一诚稍微和这圈子沾到点边。

他翻开手里的一本书。他其实有些难以想象贵族生活。中产的家庭离贫穷底层与上层贵族都很遥远，他们终日只是像社会的齿轮一样不停地转动，以维持平庸的生计。他假想起或许贵族都是享乐者，但纯粹的享乐难道不会带给他们空虚吗？早上精致地梳妆打扮，下午在花园来一杯下午茶，夜晚就去参加舞会……是这样吗？一切太过虚幻，那幅图景没办法在他脑内建构。

苏银摇了摇头，把书合上放到了架子上。

身侧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去，看到是维伽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打扰到你工作了吗？不好意思。”维伽像先前一样随和地微笑着，“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书。”

苏银点头哈腰一下，绕过他想离他远些，不记得对方实在令他感到尴尬和愧疚。

“苏银。”维伽却转头喊住了他。

“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为什么这么问？”苏银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你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他们都已经过世了吧？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地在世上漂泊……”

“你怎么知道的！”闻言，苏银恍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急切地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他们的死你还知道什么相关的事吗！”

维伽惊讶地看了看他，似乎讶异于他这么激动的反应。他把手轻轻搭在了苏银肩上，解释道：“我知道只是因为家母和令堂曾经是朋友。但家母也早已过世了。很抱歉，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啊……是吗？这样啊……”苏银感到无力，泄气地低下头，“所以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跟我走吧。”

“……去哪？”

“家母临终前嘱咐我之后一定要找到你，找到当年那场灾难背后的一切。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去真相在的地方。”他笑着向他伸出手。

苏银沉默着，脑内一团乱麻。讲到底，就是因为他存有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眼前这个人，所以隐隐的不信任感才始终萦绕在心头。但他想不出对方对自己能有什么恶意，尤其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想我和您关系还没那么熟。”他别过头去，“我暂时只想一个人……”

维伽又露出了可惜的神色：“一个人……吗？”

“我也不能强求你，不是吗？”他走近了一步，继续问道，“不过，可否恕我再冒昧问一句，你的神灵体是什么？”

“我不想说……”

“不说也是能知道的。”维伽笑了笑，突然揽住苏银的腰，往自己方向拉了些。不顾苏银的推阻和挣扎，他凑上前去，将手放在了苏银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果然啊……您还在沉睡。”只几秒钟，他睁开了双眼，哀叹了一句。

苏银用力地推开了他，红着脸道：“对不起我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

“没事。”维伽摇了摇头，“可您为什么依旧在压抑自己的力量？还是说您当真已经逝去……”

“我不明白您说的。”

“是啊。还是我太心急了，你之后就会明白的。不管是真相，还是所谓的神灵。”维伽平淡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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