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一夜。

不知是已经知道阿耶李承乾不会丢掉性命的缘故，还是汤药能安神的缘故，李象这一夜睡得颇为踏实，并没有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反观李世民是一夜都没合眼。

他一下想到长孙皇后去世时，握着他的手要他善待几个孩子的情形。

他一下又想到小时候的李承乾是何等乖巧、听话和懂事。

想到最后，不知为何，李世民突然想起他赐死李承乾心爱男宠一事。

当时他是勃然大怒，以“太子失德，秽乱宫闱”之罪下令处死那个男宠。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李承乾竟在东宫为那男宠设了灵堂，不仅自己早晚祭拜，还要东宫上下所有人都效仿他。

他当时派了长孙无忌去劝，李承乾却流泪道：“舅舅莫要再劝，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当日李世民听到这话是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说李承乾贵为储君，怎会一无所有。

但如今，李世民好像明白了李承乾当日为何会说这话。

他也明白为何之后的李承乾会对自己态度冷淡。

只怕这个儿子当时就知道他那太子之位坐不久……

李世民是越想越觉得糟心。

待金鸡报晓后，御道肃清。

李世民起身后就去了大殿。

内侍唱喏。

文武分班。

早朝开始。

今日李世民着一身明黄色的袍裙，脸色肃然，随着一个个手执笏板的群臣拱手上前高呼“臣等参见陛下”后，他微微颔首，眼神落在了魏王李泰面上。

李泰如今不过二十岁出头，身形魁梧肥硕，面上含笑，容光焕发，一看便知近来心情颇好。

那他，到底是因为何事心情大好？

是觉得李承乾谋反，太子之位自己坐定了？

李世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想到昨夜李象的话，再看一向顺眼的李泰却也不是那么顺眼了。

纵然李承乾谋反与他有关，但他却觉得自己是天子。

天子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只会是别人！

李世民收回眼神，不急不缓道：“众卿平身。”

紧接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等人，朗声开口：“关于太子李承乾谋反一事，你们可都查清楚了？”

在李承乾被抓获当日，李世民就已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等人联合三司联合参鞫，就怕有人趁此构陷李承乾。

朝中凡身居高位者，个个皆是人精。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皆手持笏板，动也未动。

最后，大理寺卿孙伏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上前：“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李承乾谋反一案已查证完毕，陈国公、兵部尚书侯君集为主谋，挑唆太子殿下谋逆，其婿东宫千牛备身贺兰楚石主动告发，并缴筹划谋逆一事往来书信。”

“汉王李元昌、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驸马都尉杜荷、开化公赵节等人皆供认不讳。”

事情，已真相大白。

李世民点点头，眼神再次不动声色落在李泰面上。

他从李泰面上看到了几分喜色。

他又道：“那以卿之见，罪臣李承乾该当何罪？”

孙伏伽没敢接话。

他在心里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出任大理寺卿已有三年时间，但在过去三年时间里，所有案子加起来都及不上这一桩案子棘手。

在李承乾谋反一事败露后，这案子便由大理寺会同中书、门下省会审，他身为主官之一，自从案发后是不眠不休，生怕有半点错漏差池。

期间，更有魏王李泰的人找到他，直说若他“秉公处理”，来日魏王殿下定少不了他的好处。

什么来日好处不好处的，他不知道。

但他却清楚，若这案子没能妥善处理，他哪里还有什么来日？

他想了又想，期间几次偷偷拜访了长孙无忌，请教长孙无忌此事该怎么办，但长孙无忌都未给他个准话。

所以此时此刻，孙伏伽有几分惶然。

李世民本就不悦，骤然厉声道：“怎么，一个个哑巴了不成？”

“启禀陛下，”孙伏伽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子李承乾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君则乱。臣等执宪，不敢阿纵，按理该明正典刑，赐其自裁；然太子虽有反心，却尚未谋反，罪不至此……”

说着，他更是忙跪下来：“还请陛下示下。”

他这话说了，却好像又没说。

李世民脸色沉沉，他如何会不知孙伏伽的心思？

他的目光继而又扫向别处：“不知众卿可有高见？”

无人接话。

此时若行差踏错一步，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王李泰是蠢蠢欲动，但到底却没动。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为首的长孙无忌身上，扬声道：“长孙司徒，你说。”

“喏。”长孙无忌手执笏板上前，沉吟一二，方开口道，“臣知道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情深，然太子殿下现包藏祸心，已犯天地所不容之罪。法者，天下之公器，非陛下一人之私恩，若废法而全私爱，则国无纲纪，人心不安。”

他就差直说请李世民赐李承乾自尽，以全国法。

随着长孙无忌这一开口，朝中上下顿时就热闹了。

中书令岑文本顿时就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所言极是，太子失德忤逆，不堪为储，臣伏请陛下明正典刑，赐其自裁。”

紧接着，工部尚书杜楚客也站了出来，躬身道：“臣以为岑大人所言极是，按我朝律法，谋大逆者，不分首从，皆斩。太子殿下为储君，更知谋反之罪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依律赐死，肃正朝纲，以安天下。”

再然后，苏勖、刘洎、崔仁师等人纷纷站了出来。

一个个语气或恳切或委婉，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太子李承乾罪该万死。

李世民看得明白，这些人平素都与李泰交好。

这些人的意思，就是李泰的意思。

李世民尚未老糊涂不说，在魏王府他也是安插了不少人的。

他的眼神落在了李泰面上，扬声道：“魏王，你是如何想的？”

李泰拖着笨拙的身子走了出来，躬身道：“父皇。”

“儿臣和众位大臣一样，以为皇兄谋逆乃大罪。”

“皇兄触犯国法，动摇国本，按律当斩！”

他这话一出，朝中不少大臣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这话，旁人可说，旁人能说。

但李泰却是不能说的。

对李泰而言，李承乾不仅是太子，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从前李泰对李承乾虽多有不敬，但明面上却是客客气气，如今他却丝毫不顾手足之情，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以后能成为明君吗？

这样连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的人，以后能善待他们这些臣子吗？

房玄龄等人面色依旧，心里却早已忍不住为自己打算起来。

至于李世民。

他心里虽有些失望，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不少臣子以为陛下对李承乾之死已是默许，纷纷上前。

有人说“国不可无储”。

有人说“东宫空虚则人心难安”。

有人更大着胆子说”立魏王殿下为新储”。

李世民看着眼前肥硕的李泰，生平第一次生出不喜来。

自己这个儿子，一直躲在暗处觊觎着太子之位吗？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自己养的儿子，一个个怎么都如此胆大！

李世民生平第一次生出无力、惶恐之感，李泰却已率大臣上前，再次开口：“儿臣请父皇赐太子自尽，以全国法，以全父皇圣明！”

李世民不悦起身，冷声道：“立储一事，事关重大，择日再议。”

抬脚离开时，他更是道：“传朕旨意，太子李承乾谋反一事因人证物证确凿，废黜其太子之位，暂幽右领军府。”

“侯君集、李元昌等谋逆同党，全部处死，择日问斩！”

“喏。”一众臣子应是。

李泰却不在其中。

李世民经过李泰身侧时，能看到他眼神里的不满和不悦。

李世民是愈发不快。

至于岑文本等人，一个个想着李承乾虽暂且保住性命，但如今已被废，以陛下对魏王殿下的宠爱程度，只要魏王殿下能够稳住，来日储君之位定跑不了。

他们一个个是甚是高兴。

随着李世民一声“今日早朝便到此，退朝吧”，李泰的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起来。

他身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嫡次子，一直以来的待遇并不比李承乾逊色多少。

他的魏王府，修得比东宫还要奢华。

甚至他的俸禄，比当日李承乾的俸禄还高。

所以，李泰今日上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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