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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同此雪》

1. 御令

重贞三十八年冬,云启国边陲小城,风雪漫天。

这日的雪大得蹊跷,上午尚是云淡天清,午时却忽而起风,漫天飘絮,怀渊远观便如隐雾中。

漠上落日得快,月满垂空,伴随着寒风呼啸,使得这满地积雪如同被流光反复淘洗的白纱,冲淡了一片肃杀之气。

南安军主将营帐内,身披银甲的女将军笑得肆意,一双凤眸如这塞上酿出的泛着琥珀光的酒。柳眉如钩,红唇似火,五官明媚似阳春之景,然而周身气质却凌厉如剑映寒星。她半撑着酒坛笑问:

“没听过御令军师的说法,怎么,圣上不满意末将最近战绩?”

其下使臣闻言,干笑几声:“将军多虑了。将军捷报连连,陛下自然是欢喜得紧。这送来的军师,可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云启第一军师’,那是希望将军如虎添翼!”

他想起自己离京时,朝堂上言官未休的谏言,一时心虚气短。

江家,昔日三征三捷,也曾风光无两,但自三年前镇远将军江崇景通敌之案悬而未决,眼前这位江小姐立状掌兵后,便是群臣口中争论不止的焦点。

江忱歌不着痕迹地扯扯嘴角,她怎会相信?

先前来的几位名头说起来一个比一个大,到头来还不是证明了只是些纸上谈兵的蠢货。这次这个不过是排面更大了些,竟是官家亲自点了人送来……

什么“云启第一军师”?她倒要看看这位有什么能耐。

反正她已赶了这么多个,这位若仍是个废物,她也会让他立马走人。

江忱歌表面一派和气随顺,堆笑道:“如此,臣便谢过陛下美意了。也劳烦大人与军师一路辛苦,军中明日设宴,大人务必赏脸。”

使臣拱手作揖:“多谢将军,然而下官还需早日回京复命,不可久留,将军与军师尽兴便好。”

听了此言,江忱歌便不强留,派人领了使臣安顿便挥手道:“快请军师进来。”

于是马上,两位小兵便领着一人掀帘而入。待看清了对方相貌,江忱歌不禁微微挑眉。

这是位生得极好的年轻公子。一袭胧烟青衣,外罩了件素色狐裘,温雅而又矜贵。眉目似远山般清隽俊逸,特别是那双眼生得勾人心魄的温柔,然则眸底却冷得似这塞外雪,疏离而清冷。只一眼,便仿若月落寒潭,鹤临玉树,竟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他垂眸上前几步站定,离她不近不远,飘然行了一礼,墨发微垂,气质凉薄:“在下原刘远道将军麾下幕僚裴厌,见过将军。”

裴厌?

江忱歌愣了片刻:这名字她竟真有所耳闻,莫不是传闻中刘远道军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席军师?

都说云启征南越时,刘军祁家谷遇围,麾下一裴姓军师献策,诱敌隘口遍插疑兵旗旌,转头火烧敌营,从而扭转战局,自此一战成名。若真是如此,那她实在有些意外,这次这位或许真有些东西。

不过,令她同样震惊的是,她原以为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首席军师,应是个年过半百,老谋深算的老头,今日一见竟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如玉美人。

更怪异的是,江忱歌总有些隐隐的熟悉之感,却于脑海中寻觅了几遍,也想不出由来。

然而她并未沉湎于回忆过深。不论是何等人才,加上个“御”字,便都复杂棘手了起来。

但她江忱歌向来不屑研究官场的那些弯弯绕绕,虽是“御令”,可也是她的手下,她必须让对方清楚,即使他是陛下送来的人,这南安军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你便是那位裴军师?久闻大名啊。”江忱歌半客套地勾了勾唇,“军师还请上坐。”

“多谢将军。”公子拱手答,便落座解了狐裘。

江忱歌仔细打量着对方,身子瘦削凛然,没有这常年从军之人的精壮英武,反倒看着体弱。

她眼珠转了转,心中生出一计,于是指尖敲了敲手边的酒坛,问他:“会喝酒吗?”

裴厌眸中微动,立即沉声答了句:“在下不胜酒力,习惯饮茶。”

“哦?是吗?”江忱歌挑了挑眉,轻笑一声,“从军之人却滴酒不沾?裴军师还真是特别。本将还需差人帮你在这西北之境找找,有没有好茶。”

帐内炭烧得正旺,模糊扭曲了角落架上兵刃泛着寒光的冷线。裴厌抬眸,视线掠过飘飞的炭星,对上一双明明如火的眼睛,亮得令人挪不开眼,却也使他得以清晰地看见这位传说从无败绩的女将军,眼底的警戒与提防,以及一丝淡淡的轻蔑。

他敛下目光,默了几秒,突然挪过自己面前案上的酒坛,一言不发搬起就喝。

他喝得大口,甚至来不及细想这酒是何滋味。余光中那端坐上位的女将军朱唇微张,却没有说话。

这酒是军中将士们用来暖身子的,自然烈得紧。裴厌刚放下酒坛,便察觉喉间一片火辣,使他忍不住急促地咳嗽起来。几滴酒液便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仿若荷叶中绽开几朵青莲。

“咳咳……将军……,”他蹙着眉却依旧挤出一个浅笑,“……恕在下不懂,这南安军的规矩……”

江忱歌有些惊讶,她倒没想这位军师骨子里竟是这般傲,甚至不用她再逼他。裴厌的声音有些喑哑,然而除去断断续续的低咳,依旧听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这一招她并非第一次用。都说以酒见人,曾经的几位军师不论何人,或多或少都在喝了这烈酒后看出些性子。

可这一次,她却听不出了。

对方看来确实不善饮酒,咳嗽时弱骨纤纤,使她想起了幼时阿爹做的纸鸢,风一吹便会飘走。

罢了,还是不再激他,毕竟这位出事,或许没有前几位好交代。

于是,江忱歌只得和缓了语气,摆摆手道:“军师不必勉强,是我招待不周了。”

裴厌顺势称谢,场面不至太僵。烈酒的灼烧感渐渐在喉间褪去,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又向座上之人拜了拜,沉声道:

“在下此次前来投奔,特意为将军备了一份薄礼。”

“哦?”江忱歌微微正了正身子,指尖叩着案沿,投来饶有趣味的一瞥。

只见这位军师缓缓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密封的卷轴,走到她面前,又双膝跪地,将其呈至予她。

两人第一次隔得如此之近。江忱歌怔了怔,看向眼前的这位青衣公子。对方依旧是垂着眸,神色淡然恭敬,不着波澜,然而那面容细观下来更是美得惊艳,江忱歌看清其左眼尾有一颗朱色的泪痣。平添一抹与其气质不符的温隽。

江忱歌眸间微动,接过卷轴于案前展开,突然神色一凛——

“这是哪来的?”她沉声问,威势毕显,注视着裴厌的眼神瞬时变得幽暗而冰冷。

案前平铺开的卷面上画着一幅地图,用朱笔在山川间勾画着几个叉形图样,西南面是一座如屏障般的山峦。标着西鸣,而西鸣以南……

便是南安军的驻地。

那么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戎猲布防图!

戎猲可谓是云启西北边境之大患所在,国土狭小,以游牧为生。戎猲人自幼于马背上生活,彪悍尚武,垂涎云启丰饶已久,常常袭扰边境,可谓是云启心头一颗毒瘤。

自江忱歌三年前将其驱赶至西鸣山以北,两者便成对峙局面。而今年入秋,戎猲忽而陈兵边境,似意欲报复,江忱歌于是奉旨出征。

“一笔买卖罢了。”这位军师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向她,“不知将军是否喜欢?”

江忱歌面上不显,指节却捏紧了布防图轴骨,冷冷道:“若是真的,自然喜欢。然而军师也莫怪我多心,这东西可不是轻易能弄来的。”

然而只见眼前人点了点头:“将军不信我再正常不过,但将军应当认识此物。”

说着,他从她手中捧过卷轴,便走向案角燃得正旺的烛台,眼看就要将其置于火上!

江忱歌呼吸瞬间一紧——却并不冲动,只看着对方动作。

裴厌将卷轴的右下部分放在烛焰上方五寸处,静默无言。焰色映上他白皙的脸颊,发丝间却蒙了一片青色的影。不出几秒,他抬了手,拿着卷轴回到江忱歌面前,恭敬地将其重新摊在她的眼中。

江忱歌目光向火烘烤过之处看去,蓦见一个原先没有的金色图腾跃然其上——是一只阳刻的麒麟,周身环绕着一圈祥云,浸笼着高贵而又诡谲的气质。

这次江忱歌再难遮掩自己的惊讶——她十分清楚这个图腾代表着什么,也正因如此,手中的这份布防图瞬间变得森然。

“残渊阁……?!你是残渊阁中人?!”江忱歌紧盯着那麒麟纹样,又猛然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这位军师。

他……怎么会与残渊阁有染?!

那个号称帝王最隐秘也最得力的刀的情报组织,称为“或有不及,绝无矫报”。

除了天子和残渊阁中人,又有谁还能获得其一手情报?眼前这位病美人军师看着实在不像……然而……这隐藏标记的方式,确是残渊阁绝不会有错!

“并非,”可是对方却否认得干脆利落,“将军慧眼如炬,定能看出在下不可能是残渊阁中人。正如在下先前所言,这只是私人交易,绝无对将军不利之处。”

“阁下凭何能与残渊阁做上交易?”江忱歌眯起眼,语气中多了些不耐。

对方温和地对上她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在下先祖来自矜州,将军可否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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