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未圆》
陈内侍亦跟着疑惑,皱了眉,暗自思索。
尚未出月,血崩体虚的太子妃,当是最危险之人,因何她竟安然无恙?
御医直起身子,将肿痛的手缩回袖中,战战兢兢回道:“回皇上,恕微臣无能,尚不能解其中关窍。不过……微臣与数位同僚商议过,东宫与重华宫饮食用药皆无二致,唯一不同之处,是……太子妃当日产子性命垂危之时,曾用过一支西昆仑百年雪莲。”
闻言,陈内侍的瞳孔骤然一缩,脖颈一寸寸扭转,往龙椅上望去。
皇上已然僵如石雕,连眼珠子也不转了。
西昆仑雪莲,正是云见月赠与余北。而当日他也像云海求证过,世间仅此一支。
这仅此一支的雪莲,救了太子妃救了皇家冢嫡,却未能救得云见月自己。
太子妃是何人?是南昌国的公主。
这支雪莲救得可不是一条太子看重的人命,是两国的邦交。
除去桌案下皇上的指尖微微颤抖,整个顾政殿像被彻底尘封。
不光是太子与太子妃欠了她的,是整个皇家都欠了她的。
“你说!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能让她好起来!说!”皇上的怒,不是为着御医,是为着他自己。
御医浑身一抖,叩头回话,“皇上,恕微臣无能。”
“大胆!”龙椅上的皇上瞬间拔地而起,君威之下,满殿颤栗。
“整个御医院尽是鼠辈,朕要你们有何用?杀了,都杀了!”
“微臣……实不敢断言。臣等学识有限,翻遍医书亦无先例可循。亦不知这毒何时能清,视力何时能复,或许数月,或许半载,甚或更久,只能随症施药,逐步化解。”
“咚”得一声,皇上重重跌坐回去,或是跌疼了的,只是已失了知觉,也失了听觉。
一时,顾政殿上下忙乱不堪,御医上前诊脉,陈内侍命人去取参汤,廊下宫人疾步四窜。
……
重华宫里,清影的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还手捧漆盘,哑着嗓子问:“侧妃要不要用些点心?还是要茶?蜜饯吃不吃?是大将军托人送进来的,含饴斋的,您从前在家时最喜欢。”
她哭了一日。
此时也只会将一碟碟点心果子端到云见月身前,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冰酥酪!从前您忌着口,不敢多食,今日咱们痛痛快快吃一碗好不好?”
“侧妃,您就吃些什么吧?或者,您跟婢子说说话也好。”
最后,她索性坐在脚踏上,嚎啕大哭,“要不咱们就听了二殿下的,咱们和离,咱们离开这里成不成?这皇宫能吃人,能要人性命!”
御医走了有一会了,药力渐退,云见月的双眼又似蒙着一层浓雾,永远也散不尽。
所以她不敢回应,因为此时,她甚至连清影在哪里都看不清了,只依稀循声,朝着那个方向扭过脸去。
可听到她说,“咱们和离,离开这里好不好”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辨不准距离,只好一寸一寸,往前试探。
清影将手递过来时,殿内众人俱已泪流满面。
云见月探到她的手背,手指未停,一寸寸摸索着往上走,腕骨,小臂,臂弯,肩头,再到她的脸颊,轻轻抹去泪痕。
“好清影,莫哭,殿下在时,咱们都好好的,是不是?等他回来了,就会好起来的。”
卫生生拿袖子擦泪,擦哭出来的鼻涕,抽噎道:“可不是,二殿下在时,凶是凶了点,可咱们重华宫的人在外头,半点委屈也不会受!”
圣上下令,整个御医院需倾尽全力,凡解毒明目之药,不拘珍稀贵贱,悉数供于重华宫,务使侧妃痊愈。
这日起,中宫空缺,暂掌宫事的两位贵妃,淳妃及各美人才人,凡有品级者,皆备厚礼入重华宫探望。
太子更是于民间广发告示,散尽千金请游医野老或民间圣手入宫协助御医诊治。
只是,重华宫内殿的帘帷始终垂着。
……
陈内侍弯着身子进了顾政殿,绕至桌案后,双手递上信封。
“皇上,这是重华宫要送到遇南的信。”
半晌,皇上只是侧目睨视,迟疑未接。
“念来。”
陈内侍颔首。
“殿下如晤:妾一切安好,殿下勿念。父皇圣体康泰,后宫诸事顺遂,殿下万勿挂心。遇南湿热,殿下膝伤未愈,妾不胜悬心。殿下临行时,妾置于箱底之药箱,内分三格:黄纸贴者为驱蚊虫膏;蓝纸贴者为祛风湿药油,膝痛时取之于掌心焐热,轻揉按压,痛可稍缓;白纸贴者为金创药。殿下莫由着时漾偷懒,须日日敷用才好。妾见月,谨禀。”
话音缓落,陈内侍小心抬眸,瞥见圣上适才凝重的神色,渐渐舒开,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
“朕给长安选的这个侧妃,果然识大体。”皇上的身子松泛下来,整个人终于靠下去,一只脚踩着椅子边,语调也比先前轻松几分,“算上长泓,这三个儿子,朕最满意的就是长安的婚事了。”
陈内侍收起信笺,重新塞进信封里,迎合道:“三皇子性子温和,三皇子妃自然也错不了,皇上的眼睛看人最准。”
殿内竟传出几声浑厚的笑,廊下宫人面面相觑。
近来宫中出了许多事,皇上精神不大好,这顾政殿里,也已许久未闻笑声了。
“拿去吧,”皇上一下一下甩着手中的玉穗子,语气轻松而惬意,“快马加鞭送去遇南。”
盛夏一过,天气很快凉下来。
祝长安的信进了顾政殿,再被呈到重华宫来。
上只一行小字,清影念来,云见月却是垂首浅笑。
“见月:唤我长安。多写信,想看你的字。长安。”
云见月将信笺贴在心口处,闭目轻嗅,上头似乎有极浅淡的梅香。
御医几番诊治下来,她的视线渐稳,三五日里,倒有两日能识得近处人的眉眼,不过视线总是朦朦胧胧,似隔着一层薄纱窥人。
只是不知何时,又会骤然陷入黑暗。那不见底的黑,似深潭巨渊般压下来时,她总会害怕,总会下意识的抓紧清影的手。
清影便道:“侧妃安心,婢子就是侧妃的眼睛。”
那覆在信纸上的幽微香气,紧覆她的肌肤,往心口里渗。
心便安稳一些。
仲秋时节,三皇子的婚期也将至。
卯时未至,天光已透。
云见月稳稳坐于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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