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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白月光的九十九种方法》

53. 擂台

宋子眠脚尖紧贴着令采南衣角,正要掀开车帘坐进去,坐在车舆前的闻墨拉住他,下巴点了点身边的位置。

宋子眠看着他手中辔绳,道:“我才不要当车夫。”说这就要往车里走。

闻墨没管他,撒了手:“不当车夫?宋大公子还挺娇气,你怕不是忘了,小师妹最看不惯娇气的人。”

宋子眠调转脚尖,坐了下来,抢过闻墨手里的辔绳。

“我当车夫,我当车夫还不行吗?师兄好好进去歇着罢!”

闻墨嗤笑一声:“还是师妹的名号好使。但我得说实话,我可不是非要你坐出来,马车顶多坐三个人,里面不是多来了个客人嘛?总不能让客人和我一起坐在外面。”

而其余两个,令采南重伤未愈,令沐泽闯城挡在前面,也受了伤,谁坐外面都不合适。

宋子眠“切”了一声:“师兄不就是嫌弃我找来的马车小嘛?下次我换辆大的便是。”

师门里除宋子眠外都是令初尘捡来的遗孤或流民,令沐泽等人本是无氏孤儿,令初尘便叫他们随他姓令,而闻墨和南宫逸等人被带上千黛崖时已会记事,故而延用本名。最特殊的当属宋子眠,他本是一大户人家的少爷,吃穿不愁,偶有一日令初尘下山,随手救下了他家姨母,宋父一看,少侠好身手啊!回家后心里一琢磨,便把宋子眠送上千黛崖求学了。

宋子眠家中实在阔绰,一年的求学费都够平民吃穿不愁半辈子。而千黛崖呢,师父令初尘虽然行侠仗义一身豪气,可人如铁公鸡,说他一毛不拔都实数褒奖。除了日常生活,想从他手里多拿一分钱?笑话。那何止是没门的事,简直是连窗户都给你堵死了。

闻墨很早明白这点,幼时没少巴结宋子眠这个师弟,一张巧嘴不知从他兜里骗来多少钱,那时脸皮薄,事往心虚了做尚会脸红心跳跳,而今不一样了,师兄情硬比金石,要花宋子眠的银子更是张口就来。

闻墨往后一倒,懒洋洋道:“那就劳烦小师弟了。”

宋子眠习以为常,双手执辔绳一拉,放开嗓子:“出发!”

车轱辘被泥石路抖得“咕咕”响,车舆前的两人,一人精神振奋,一人睡意渐浓。日光刺眼,闻墨不知从何处找来两片叶子,分别盖在左右两眼。

日上眉头薄叶轻,揺舆前坐入眠梦,简直没有什么比这更舒坦的了。

闻墨口中冒出几句懒音,正打算入睡,马车一抖,右眼上的叶子便飘飘然飞走了。闻墨睁眼,没忍住吐槽道:“不是我说啊师弟,你......”

宋子眠疑惑看来:“我什么?”他等个回答,却看闻墨盯着一处。

他转头去寻,却在看清那人是面色一黑,身上活气消去大半。

虽只是匆匆一瞥,可许是那人实在好认,宋子眠一眼便瞧出来了。

一身淡蓝长袍,可不就是那爱耍心机的大夫沈砚舟?虽然知晓是令采南把人弄来的,可宋子眠打心底觉得这人晦气,半分不想看。

于是他一鞭马背,加快了速度。

马车内。

方才还满眼期待望着街道的令采南笑意收敛,一把拉紧了窗帏。

前后反差过大,看得令沐泽想笑:“怎么了?”

花映月:“呵,还能怎么样,看到脏东......”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马车里不止有令采南,一抬头,果然就和令沐泽对上眼了,他连忙挽回谦和有礼的形象:“看到街道很脏罢。”

令沐泽礼貌点头,还是转头看向令采南:“怎么了?”

令采南目光闪烁,唇角那方寸处似乎开始烧起来,根本忽视不了。

“没什么。”

知道她是不愿意说,令沐泽不再追问,若有所思转回头。

*

“公......公子,我好像看到令姑娘了。”徐沉之望着尘土飞扬的窗外,鼓足勇气开口。

昨晚他给沈砚舟下药后便回房研究狼毫了,担心露馅的他还特意趴在窗台上,为的就是及时关注沈砚舟屋子里的动静。谁知动静没等来,自个儿先睡着了,今早起来便只看沈砚舟冷着脸在窗边品茶。

徐沉之很心慌。

虽说公子常日里也冷着脸,可今日格外不一样。今日的脸虽说不对称,一侧红了不少,可眼底的那块冰却是越结越厚。

徐沉之脑袋里很难不冒出一个念头:他下药被发现了。

该死,他怎么可以为了一只狼毫背叛公子!

马车消失在弯绕长道,徐沉之再次试探开口:“公子……马车不见了。”

天青色衣袖堆叠在手腕,少年听而罔顾,抬手又倒了盏茶。

看着他将茶盏抵至唇边,徐沉之满心慌张里涌出些好奇,公子都喝了六杯了,这茶有那么好喝吗……

姬辞春站在一边,端的是温柔大方。

见徐沉之痴痴盯着茶水,姬辞春笑着开口:“徐公子可是口渴了?”

徐沉之摇头摇得筛子也似:“没有没有,多谢姬姑娘担心了。”说完又去悄悄打量沈砚舟。

姬辞春虽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可她心里也藏着事,没再多说什么。

沈砚舟酒醒后便是一副苦瓜脸,虽说酒后易忘事,可沈砚舟终归和旁人有些许不同,她很好奇,他到底有没有忘记昨晚的事。

如此平静,他难道不知昨晚有人闯进他的屋子?

姬辞春盯着少年红肿的右脸,虽已上过药膏,可完全消肿还需些时间,沈砚舟不可能感受不到。

但主仆有别,她显然没有立场开口。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苦茶香彻底掩盖嘴里残留的酒味,马车也已走远,沈砚舟搁下杯子,起身:“跟上。”

正郁闷的徐沉之见沈砚舟还愿意理他,大喜过望,一个人背上所有包袱,颇是殷勤地在前面领路。

“对了”,他顿步笑着回首:“跟上谁啊?”

沈砚舟一言不发掠过他,并不作答,倒是姬辞春微笑道:“自是令姑娘。”

反应过来的徐沉之头皮阵阵发麻。

*

昭平城到京城约莫有一两日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夜未眠的令采南睡走大半时光,马车狭小,她的脑袋□□右倒又磕又碰,若非令沐泽在一旁看守,她醒来后额头怕是能平白长出好几个大包。

清醒后的她精神抖擞,一时兴起便要去当车夫,将闻墨换了进去,结果马车走得歪七扭八,险些摔进阴沟里。

令采南和宋子眠在外面捧腹大笑,却让花映月这个鬼魅重新体会到了冷汗直流的滋味,他抹汗看向马车里的另外两位,一位依旧睡得人事不知,另一位眼含润光神色晏然,竟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以为他们会制止的花映月脏话就悬在嘴边。

这师门里都是些什么怪胎?!

马车又行了许久,待到昭平城时已经是一日后的夜晚了。

城内灯火如昼,酒肆茶楼喧声不绝,车马络绎穿梭在闹市,偶尔擦过向外插着的酒旗。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繁华的花楼旁,花楼牌匾上方方正正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花映月早就忍无可忍,一刻都不愿在车上多待,飞也似的下去了。

宋子眠把辔绳交给醉仙楼楼的马夫,拍了拍腰包,得意看向令采南:“你师兄我这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醉仙楼柱雕刻有缠枝花纹,在琉璃灯火的映衬下华美精致,楼内宾客满座,细看都是些衣着不俗的贵族子弟。

令采南看了会,虽知宋子眠财力,还是没忍住开口:“会不会太破费了?”

宋子眠一听更来劲了,拉着令采南就要往里面走:“怎么会,我付得起。”

两个小孩跳兔般走在前头,花映月等人便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花映月见惯了人世繁华,看见这醉仙楼倒没多大反应。反正他一分钱没有,就是个蹭吃蹭喝的。

闻墨望着高高的阁楼,咋舌道:“师父他老人家节俭,若知道我们敢来这种地方消遣,肯定连你都罚去跪瀑布。”

知道闻墨只是感慨,令沐泽没有应声。

三人行至醉仙楼内,宋子眠已经拉着令采南开始点菜了。

“要个蒸鲟鱼,糟熘鹅脯,八宝填鸭,蟹酿橙,再来个珍珠蟹羹......”令采南说到一半去观察宋子眠脸色,对方神色轻松,见她看来还挑了挑眉,令采南微微一笑:“还有驼蹄羹,鲈鱼脍,凤脯煨笋,芙蓉酥和松黄饼......”

花映月听了眼睛越睁越大,闻墨扯了扯令沐泽的衣袖,压低声音:“小师妹这是要把师弟给吃空啊......”

令沐泽笑着点点头。

令采南一气呵成报完菜名,看着前来服侍小姑娘离去的背影,满意得弯起唇。

宋子眠懒懒散散坐着,啃起桌面上的梨子。

他们所坐的地方不过一楼厅堂,并非楼上的贵客厢房,却洋洋洒洒点了一堆贵菜,加之个个身配锐器,很快引来旁桌的注意。

桌上是三个年轻人,俱是一身利落束袖打扮,看上去并非富贵人家,却大抵家底可观,每人脚边放着一把长剑。

其中一个小麦肤色的男子看了他们许久,和另外两个人对过眼神后,抬手拉了拉距离最近的花映月的衣摆:“兄台?这位兄台。”

花映月嘴下正欢,瞥他一眼:“有事?”

“是有点——”

“有事就找别人。”花映月夹起一块炒笋就往嘴里放,压根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

男子面色尴尬就要放弃,挨着花映月的令采南却笑着转过头,嘴里还嚼着鹅肝:“大哥莫生气,我这朋友脑子有些问题,不会好好说话。你若有事大可同我说,我愿意听听。”

她忽然把脸凑过来,笑起来眼里有山泉水似的灵动,男子心跳都漏了一拍,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还是一旁的白衣男先开口:“诸位大概同我们三兄弟一样习武吧?”

宋子眠早就注意这边动静,看一眼那脸红的男子,皱眉开口:“那又如何?”

少年语气不善,白衣男却依旧温和有礼:“如此面生,应该也不是昭平人吧。”

“有话直说”,宋子眠只道。

“几位可听说过昭平城的惊锋擂?”

武比对习武之人有着天然的诱惑力,听到“擂”字,闻墨开口:“何为惊锋擂?”

白衣男观见他眼中的好奇,笑了笑:“我叫江白,这两位是我的胞弟江卫和江黎。我们同诸位一样并非昭平人,偶有一日通过旅人口中得知了惊锋擂。所谓惊锋擂,便是我们熟知的守擂,但与民间自筹的大会略有不同。昭平城的惊锋擂,若能当成一次擂主,便能收获至少白银百两。”

百两银子?那她欠裴之恒的银子岂非有着落了?令采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宋子眠:“江大哥也瞧见了,我们不缺银子。”

“这可并非银子的事,我们昨天去惊锋擂看过,有位程姓枪手已经接连守擂三日了,三日啊,整整三日,参加惊锋擂的人何其多,他能守擂三日简直是天纵奇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江白身后的江卫满脸惊叹。

闻墨:“你们去争擂了?”

这倒戳中他们的痛处了,江黎捂脸:“不瞒诸位,三日前的擂主是我,直到那程姓大哥前来,我们就再没当过擂主了。”

他道:“虽说这擂台本就是能者居之,但那程常性子刻毒,为了防止有人二次上台枪下从不留情,把人伤得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我兄弟三人实在看不下去,这些天没少找人去攻擂,但都没用。”

他继而叹气:“若是诸位心中尚存一分侠气,不妨也去试试。”

三人齐齐鞠躬,不等眼前人回答便拿剑离去了,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片刻,闻墨开口:“去吗?”

宋子眠并不想干:“有何好去的?那个江卫,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们心中尚存一分侠气就去,不去就没侠气了?假义相迫,能是什么好人。”这叫借仁义之名,行胁迫之实!宋子眠最厌烦这种满口公义的人了。

令沐泽也觉有理:“江卫道程常天纵奇才,江黎却说程常蓄意伤人,二人口径相差过大,其中定有猫腻。更何况京城出逃,擂台这类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少去为好。”

令采南点头连连:“师兄说得在理!”

“没错,在理。”花映月随口应和。

几人的决定出奇一致,不再纠结江黎所言,转而埋首于满桌美食。

待吃饱餍足,令沐泽考虑到舟车劳顿急需休整,早早领着众人在客栈住下。

昭平城盛比京城,甚至在夜晚依旧人群熙攘,有华灯彻夜之势。

宋子眠越看越兴奋,令采南却无心再逛,一路上哈欠连连,笑着同令沐泽道过晚安后,转身便回屋睡觉了。

令沐泽看着她将门合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思索片刻,还是走向一旁的屋子,正准备进去,闻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先他一步跨了进去。

令沐泽默了片刻,道:“你来做什么。”

“就待一会,马上就走”,闻墨坐到窗边,潇洒把剑一放:“我来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就你的屋子挨着师妹。”

令沐泽坐在他对面:“那位花公子,你觉得有问题吗。”

“应当没什么问题,他虽然心眼多,脾气爆,还非要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但对师妹没什么坏心思,而且师妹对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貌似很是信任呐。”

令沐泽“嗯”了声:“待去梧川时有师弟随行,应是出不了问题。”

“哈,先别说这个了”,闻墨从袖子里掏出半截银两放在桌面上,笑道:“赌一赌?”

令沐泽问:“赌什么?”

闻墨道:“明知故问,当然是赌师妹什么时候偷偷出门。”

令沐泽眼睛都不眨,将桌面上的半截银子收走:“现在。”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从隔壁的窗子窜出,下一刻便消失在灯火连绵的街道。

闻墨目瞪口呆:“小师妹偷偷告诉你了吧?”

令沐泽面不改色,便更显他的震惊愚蠢,闻墨不服气:“再来一次,猜猜宋子眠什么时候会跟出去,若我猜对,就把那半截银子还给我,如何?”

“已经走了”,令沐泽看着窗外。

闻墨嘴角一僵,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那背着大弓的红衣少年正在青瓦檐顶穿梭,逐渐变成视野里一粒飞跃的红点。

这小子是一点回本的机会都不给他啊。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赌输了,闻墨扶额打算离开,起身却见令沐泽视线未收回,淡笑望着窗外,像是被师门里的两个小家伙逗笑了。

见此一幕,他没忍住心里腹诽。

还笑呢,家里的白菜快被猪拱了都不知道。

他想到宋子眠对着令采南的笑脸,忍不住颤了颤肩头。

还是只家养猪......

令沐泽察觉到他还没走,道:“你不去帮忙?”

“有何好帮的?”,闻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人打一个人还打不过,他们就别回千黛崖了,行乞去吧。”

*

惊锋擂意味着什么?鱼龙混杂。

这样的地方,即使她不为银两也很值得一去。

令采南随意找了个铺子的商贩打听,很快便得知了惊锋擂的具体位置。

京城中的赌场,擂台和听风阁通常出现在同一块地皮,昭平城想来也是如此。

上次进入沈砚舟的过去,她心中疑虑甚多,刚好借此机会打听打听,好为那沈砚舟改命做打算。

她依照商贩指示直奔西边,找到了一座屋顶低矮的赌坊。

令采南歪头打量了一会,提步推门而入。

酒气混杂着汗腥味扑面而来,坊内灯火昏黄,筛盅抛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耳窝,伴随偶有的放声大叫和略显颓丧的哭喊。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

令采南像只爬进长虫洞穴里的蚂蚁,瘦小的身形在此处引起不了任何注意。她上下观察,一一踏过地面散落的铜钱与残酒。

又是一次人声鼎沸,赌坊里再次出有一位赢家。

令采南黑纱覆面并不在意,清透的双眼与狂热的赌坊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赌坊最深处,那里有一块被掀开的地板。

便是那惊锋擂的入口了。

令采南拢紧脸上的黑纱,顺着地板下的楼梯一路走。

越往下走,耳旁属于赌坊的叫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激昂的欢呼声。

有人面红耳赤,浑身鲜血从她身侧路过。

令采南故作淡漠,佯装这里的熟客,并不看去一眼。

待走完最后一阶石梯,一道木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数以千计的火堆悬于地壁,将漆黑地窟生生照明,本该不见分毫光亮的地下,此时亮得像是头顶的闹市。

最中央是一圈木头搭起的擂台,人群便在侧边驻足,欢呼。

擂台之上,是一个拿着长枪的粗粝男子,和面前握胡刀的糙汉打得难舍难分。

令采南收回眼,并不急着攻擂的事,打算先去寻听风阁的位置,正要找人询问,她似心有感应般回了头。

只见木门之下一个背着弯弓的少年。

令采南一个闪身躲进身旁的石洞里。宋子眠?!他怎么来了?!

她惊疑不定,快速摘下食指上的扳指,将它藏进了衣襟里。这紫纹玉扳指一看便并非凡品,令采南忧心解释不清,在师兄面前从不敢戴上。

令采南探出半只眼睛,看见宋子眠晃悠着往擂台的方向走,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不免烦躁起来。

摘下扳指之前她感应到沈砚舟的位置,他此刻就在赌坊附近。虽知他定会为了解药跟来,可现在的令采南并不想见到他。

她怕她忍不住一刀劈过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看来她得在这洞窟里待久些,等他彻底走远了才好。

石壁上人为凿除不少石房,用藤蔓鲜花和素纸书画稍加点缀,看上去竟也是一间间雅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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