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客从远方来,邀我同赏春。
我谓客人痴,应当不见日。
树丛掩火光,花下炮声止。
悬空刀剑向,亡魂归家时。
以往五月,白地木槿含苞,即将盛放。粉色骨朵中托出嫩黄的芯儿,谁人不夸好颜色。于是荷下此地,就会成了花的海洋,夏光明媚,万物勃发,也勾得人心思痒痒。
今年,却没有了。路旁的,丛中的,被马踏,被人毁,皆亡于战火。
人和花,竟不知哪个伤亡更多。或者是,人和花,根本就是一样脆弱,折一枝花,与杀一个人,并无分别。
陈兵已到。战事本有转机,但更多的赵兵围了过来——一层层,如树年轮,将申人困在其中心。
重聂没有什么心思救白,救申了。吴人的狠辣手段,他是见过的,他料定是吴国主谋,联合赵人而攻白,因此这二国绝不会轻易放手,不是上次没准备时对白国的侵扰了。
层层兵士围住,纵使天助,亦不可倒转情势。
张闪见到陈国队伍,也见到了更多赵兵。方国人跟着赵兵,整肃以待。
方国人马虽少,配置一应俱全,其军中谋士司筑还是个“老熟人”——正是春雨的丈夫。
怪不得那日吴兵要退后,因其也要保存实力,与外围赵兵一齐,对陈国队伍构成内外夹击之势,一举歼灭。
云风拉住张闪的缰绳道:“你不可再去。急火攻心,需静养。”
阿闪失笑。“这是什么话……云风,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身份来的?”
云风终于是松开了手。
“务必平安归来。”
“照顾好营中士兵。”
有山有水,花草繁盛;荷下本是最美的都城,此刻都付之一炬。
吴人借风势,开始放火。
陈人本在地势较高处搭营结寨,此时火起,纷纷向下逃窜。
白地大部分都是平坦而一望无际的平原,只要人数够多,在此作战,胜算极大。
重聂对修陌喊道:“你们赵王,怎的如此心大,派出这些人来,只给他人做嫁衣!倘或赵国兵死绝,岂非更遂吴人心愿!”
“到时夺下白与申,各分一地,账可细算,如今要先杀你陈人,为我赵国将士报仇!”
陈兵退无可退,挡无可挡,吴、常、赵三国兵聚,人数倍杀陈人。
荷下一战,真乃血色冲天。这边兵士还在苦战,忽然就被飞来的东西砸中,偏头一看,是同营帐士兵的头。
再往远看,胳膊、腿,像落叶般堆得层层叠叠,盖住土地,盖住刀枪。
张闪杀出一条路来,向身后看,申人已四零八落。血的味道又涌上来,她马上从怀中又拿出一粒药来,仰脖吞了,脚程加更快。
重聂端坐于马上,眉头紧锁,目视混乱一片的场景。
“张闪?!”
胡擒斩断小兵的头,血喷到阿闪脸上,她抹了一把,点头快速道:“我胡将军别来无恙。”
战场上自然没有叙旧,见到张闪,胡擒高兴,也更多是因为,这意味着申兵到了。
但他不知,申兵到不了了。
吴兵捅伤了张闪的马,马儿长啸,将她掀翻在地。于是张闪就在地下进攻。
喊杀声仿佛没有止息。六国参与的战事,这样多的人命,怎么好像都很草率,打得急,死得快。
张闪见到满眼的红,她也终于不能以“不杀”为原则了。所以这红,有多少是她动的手……?
心绞痛一阵阵发作,不至于乱了她招式,但仿佛在将她往地下拖。
十几人围上来,盖住一张大网——
“生擒张闪!”
不知是赵人还是吴人的声音。
给张闪时间,她定能破网而出,但此时众多兵卒围上来,她已无暇自顾——
三枝箭矢掠过,略无停顿,一箭一命。
“小将军!我来给你解!”
阿旭眼中没有重逢的喜悦,她的手抖个不停。张闪赶她道:“别管我,我自能出来,你小心!”
张闪转着剑割破大网,还要顾着阿旭的周围与身后,生怕她有个闪失。
有闪失又如何,都死了这多人。
梧桐落下,一朵朵飘在死人身上,或一汪汪鲜血汇成的水坑中,青色,白色,被衬得愈发苍白。
张闪破洞而出,一剑斩了要在背后偷袭阿旭的人。
“小将军,他们要捉你,你不可久留,快向……”
她说得太快了,张闪几乎听不懂什么意思。但马上,话语就被堵在喉咙里;那躺在地上的兵,斜向上刺穿了阿旭的铠甲。
“不——!”
张闪一剑要了那人的命,搂住阿旭的腰。她已经走不动了。
“小将军,你知道我,我是伍长了。母亲,母亲很骄傲。”
“不要说话!”张闪一把将其扛在背上。
“抓紧!”
“小将军,他们要你的命,你,快些,逃啊。”
其实无人能要她的命,除非,她自己去死。
张闪震惊于突然出现的念头,想赶出去,却不由得认可——若是死了,既不必受这摧心肝的折磨,也不必再日日提防,与人斗,与天斗。
重聂在大军后方,目视掀起一阵骚乱的张闪。脖子上扛着个人,这人却还能打。
要是能献祭了张闪,换陈国安稳就好了。他捏紧缰绳。
其实,同样喜欢杀人的司马,对吴国热衷于杀人的主将,竟有几分“惺惺相惜”。在重聂看来,把申国和白国拱手让出,换战事平息,是笔划算买卖。
但是,一来这无益于他自己的名声,二来吴国此回北伐声势如此浩大,明显的就不是单纯为争白、申二地,而是冲着他陈国去的,让出再多的白和申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爱杀人不假,他可不喜欢看着别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杀人!
“凡我陈民,全数死战!”
堂堂一国司马,冲了出去,杀进混战的人群之中。
“你要撑住,云风,我把你交给云风。”张闪只觉心脉都阻塞了。
从前在逢生崖上时,云风给她背上一袋木杈,系好绳子,让她负重练功。
“你家和人比试时,还带着一堆干柴?怎么,比不赢,就给人烧火做饭吃吗?”
“现在不背着木头,真出招时就好像背上了木头;现在背着木头,比试时就如没有木头。师父教我的道理,当时我初学时,都是背着石头的。”
那时云风远比现在更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正经说话时都绷紧了,太逗。
张闪想想,就要笑了。她大约没想到,一语成谶,现在在战场上,自己背着人作战。
真是古怪,是不是自己要死了,想起的全是轻松而好笑的事,小时候三娘教她识字,她不认得,就用木棍在地上画个鬼脸,反考三娘这念什么。三娘认真看了许久,答道:“我看念‘不学无术’。”
“这是四个字。你念错了,阿姊。”
四个字。那时的自己多可爱,家人在身边,阿娘也不曾见过狼狈不堪的阿闪。
“你就是张澄霁。”褐身长髯的马立在她身前,反衬得马上的人没什么特殊的。
背上的呼吸很弱了。死去的念头在张闪心中膨胀起来。现在,只需一剑刺向自己心窝,就可以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不,还不行。她还没有,将人带回申地。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带回申地!
“你就是杀我赵国兵士,又杀我吕将军的女人?倒是年轻。”
马上的人和她攀谈起来了,语气中满是玩弄将死猎物的轻蔑。
张闪腿软得眼见就要跪地上了,却在双膝触地时奋力一跃——
“你们拿命来还!”
“噫!”
修陌举刀便拦。说时迟那时快,骤风掠过,银光一闪,张闪倏尔离开此处,只剩落地的青铜剑,和阿旭滚落在地的闷响。
“放开我,阿旭,阿旭她!”张闪只觉腰被勒得想死,身体却已凌空,两手拼命乡下抓,两腿也使劲地蹬。
云风驾着张闪的马匹,飞快跃入,将阿旭捡起便走。
“人怎么有这么大劲……”
张闪听见熟悉的声音,愣了,不自觉看向腰间——果然,那勒得她要死的东西,是龙爪。往上看时,一条银龙正钳着她,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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