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逢生崖上山洞极浅,好似仙人随手一抠,于天堑上留一缝隙供自身休憩。若十来个人躺在其中,则已几乎没了翻身空当。
此时洞中却有铮铮回音。弩箭一根根射向崖壁,镶进石中,带着石壁都微微发颤。细看时,弩箭末尾镀上层薄雾,是云风手中汗意。
她回手一摸,没了箭,这才不得不上前,咬着牙将十余根弩箭拔出来,转头回身再射,再拔。
无崖子斜眯着眼看她半天,最后还是云风忍不住,拔下全部弩箭后扭头道:“师父好歹想想办法,那倔人已经好多日不练功,连饮食都要绝了!”
“你是她师父,我是她师父?”
啪,又射进一根。
无崖子所幸在绝命丝上翻身,眼不见心静。
“也不怪她,徒儿想想,我若是她,也得这样难受。如今她恨我拦她见师父最后一面,徒儿不敢怪师父,但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
那日师父只吩咐她别让张闪出门,如今天人两隔,云风甚至想是否不该拦那么紧。
弩箭一根根深嵌入崖壁。这边师父说不动,那厢徒弟又不会劝,云风自觉没招。
无崖子一觉睡醒,抬眼就见恍惚在崖顶上探着脑袋,旁边还有一大团蒲草。恍惚动动耳朵,蒲草旁就又冒出一颗脑袋,同他对视。
他长叹道:“是真不怕将贫道吓跌下去?”
“听人说,高人用草根都能算卦。无崖高人能否替我师父算一卦,他究竟是死是活,又为何遭劫难?”
这倔人看来已经自劝过。结果就是举着一垛草托他算命。
“没听说我徒儿死了。”无崖子故作疑惑。
张闪一愣道:“是我第一位师父,您师弟。”
无崖在袖中摸索半日,抓出个东西随手扔到崖底。声响极远,深不可测。
“算不了,不会。”无崖摆手。“吾师弟洒脱,并不收一悲二苦三自扰之徒,也从不为自身算。你这副模样,不像其徒。”
脑袋往回缩缩,半日又伸出来道:“不算也可,可否教我怎样算?”
“教不了。谁会你找谁去。”
恍惚又动动耳朵,张闪便完全地缩回头,不再求了。此后几日张闪愈发话少,饭菜照做照吃,吃完就在山坡上一趟,偶尔用树杈在地上划拉,云风悄悄看过,只是乱七八糟,如云堆月。
云风一直没断了劝她的心,但俩人都不爱说话,凑在一起,倒显尴尬。
师父说过,此处虽看来是冬暖夏凉一片良地,可山中寒意湿意并不是闹着玩的,人念头若崩塌,待山气入体,就将长眠于此。因此虽然尴尬,云风还是坚持着待她身边。
是夜,张闪独自出门,云风立刻醒来跟上。只见闪紧闭双眼,甫一出门瘫倒在地,双手似执剑般乱挥一通,说些什么“天意”,“不服”的话,后又安静半晌,喘着粗气醒来。
云风吓出一身冷汗。这许就是师父所说,念头崩塌,以至夜不能寐,梦中心惊。
“那龙,我认得,天派来责怪我的。师父被害死,娘被害死,都是因我!”
话说得凄惨。云风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拽起她就走,力大无比,紧箍着手腕。
张闪疑此时仍在梦中,狠咬一口前面人手臂。云风痛得倒吸冷气,鼻子都红了,却半分松手意思都没,抓着她往崤山更高处走。
料峭山风,越往高处刮得越狠,再也不是逢生崖上风光。张闪脑袋一歪,被西风吹醒,迷迷瞪瞪又跟着走一会儿,死命往回一拽道:“你不松手,我就跳下去。”
云风知她不跳,但也不废话,左手回点她腰,阿闪顿觉凉意直窜脑门,两腿酥麻动弹不得。云风将她背起,又行了半天,直到东方既白,朝阳整个环抱住崤山,才将她小心放下。张闪按着地缓缓起身,腿仍是不舒服,用眼神剜她。
云风不理会,埋头挖草扒土。一堆堆杂草掀起,飞灰漫天,待阿闪咳嗽鼻涕终于止住,尘灰落定,底下赫然躺着一具绛红色棺椁。
清晨风冽,枯草挣动,土屑簌簌下落,寒意往人心里渗。
棺材必定很沉,连云风都抬得吃力。抬出后,云风顺势抄大铲清了坑中杂草,固了固坑侧土地,才半跪在地上打开棺椁。张闪被架着,被迫凑到跟前——
棺盖开启时蹿出浓烈药香;其内乃是一栩栩如生黑发女子,貌若带笑,鞋袜齐整,惟双眼紧闭。
“这是我娘。”云风垂眼,伸手触碰棺内人的脸。
说来可笑,张闪见这人第一眼,也想到自己在梦中都不能看真切的娘。
“我全家为歹人所害,掉下山崖,只我娘挂在树上,被师父救下。”
云风的眼神从像过去中望回来。“师父说了,他封住我娘血脉,留她一线生机,若有救命药材,还能活。因此我日里练功,夜晚找药,是为救活我娘。”
“棺材是师父给的,坑是我挖的,是为提醒自己,若我有一朝懈怠,唯一亲人也将永离我而去。”
“那时我受伤也重,打记事起,晚上疼得睡不着,练武功需调动经脉,身上就更疼,但想到我娘,痛也就能忍——不仅为救她,我想她也要我活,我得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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