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永夜》
翎宸便在这藏剑书院里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双刀。
院中空地被他的刀风扫得寸草不生,青石地面上布满交错的浅痕。他双臂一展,双刀便如寒星流转,左劈右斩、回旋腾挪,身形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来去如鬼魅,起落似惊鸿,衣袂翻飞间竟不带半分风声。昔日被夜凉折断翅膀落下的旧伤早已在苦修中压下,一身功力已然大成,只待有朝一日,能再握复仇之刃。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这一日,院墙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与兵刃相撞的脆响,紧接着,一个衣衫凌乱、发髻散乱的女学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鞋袜磨破,膝盖渗血,一路连滚带爬,几乎是摔在练武场中央。
她撑着地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好了!朝廷的人……杀过来了!他们说……说我们书院窝藏钦犯……已经、已经杀了好几个师弟师妹了!”
翎宸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自己的踪迹还是败露了。那些日夜相伴的师长同窗,会因为他一个人,引来灭顶之灾。
他不敢多耽搁一刻,甚至来不及与任何人道别,转身冲回简陋的居所,胡乱将几件换洗衣物与仅剩的几样碎银塞进包袱,背在肩上,便不顾一切地朝着书院后门狂奔。
身后,喊杀声、怒斥声、孩童与女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绝望,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耳中。兵刃入肉的闷响、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官兵嚣张的喝骂,随着他奔跑的脚步越来越近,又在仓皇逃离中渐渐被甩在身后,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一路亡命奔逃,不敢回头,只知道跑得越远,活下来的可能才越大。
直到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沉沉的血红色。
热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飘来,翎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绕了一段远路,悄悄折返,躲在树林深处,望向那座他栖身许久的藏剑书院。
昔日书声琅琅、琴剑相和的清净之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火光未熄,满地都是散落的书籍、断裂的刀剑、染血的衣帛。
他曾经敬爱的师长、一同习文练武的同窗、天真烂漫的年幼弟子,此刻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夕阳的金光落在一片死寂的院落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更添凄厉与悲凉。
看着那一幕幕惨状,翎宸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憋闷得几乎窒息。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恐惧、自责、愧疚与滔天的怨恨,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死死占据了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连累了整座书院。
是他,让这些无辜之人,为他的仇怨付出了性命。
可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换不回人命。
而今之计,唯有逃命天涯,再图后计。
翎宸坐上了前往海国的船只,船舱之中,许多抱着孩子的妇女都在安慰着哭闹的孩子们。
他想起了那年在明州,女儿瑶环娇俏可爱的模样。想起了媚儿那决绝的表情,灵猫一样的双眼。
媚儿啊媚儿,你竟然如此愚忠,那夜朝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用性命来守护?!
突然一个船工跑进船舱里来。“不好了!是神龙!神龙显灵了!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翎宸连忙走出船舱,看见一个身形庞大的黑龙阻拦在船只前面。
神龙口吐人言“你们前往我海国,所为何事!从实招来!”
翎宸行了一礼,“神龙大人!我本是天使国的羽皇,与季鹰农民军共同对抗腐败夜朝,昏君夜凉的暴政,但是那老贼季鹰倒戈夜朝,与那昏君灭我天使全族,又屠杀尽了藏剑书院,还折断了朕的羽翼!此仇不共戴天!我只是想找到复我天使国祚的办法!还请神龙大人成全!”
话音未落,神龙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一旋,金鳞在落日下翻涌如烈火,巨大的龙尾扫开千层浪涛,不等翎宸反应,便俯身将他稳稳托在背脊之上。
“抓紧了!”
一声低沉龙吟震彻海面,神龙四肢一振,猛地朝着深海俯冲而下,正是一招蛟龙探海,破水直入万丈深渊。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翎宸吞没,咸腥与刺骨的寒意疯狂涌入鼻腔,四周光线骤然变暗。海面的喧嚣被厚重的海水隔绝,只剩下沉闷的水流轰鸣,与龙鳞划破水流的簌簌声响。深海压强如巨手挤压而来,饶是翎宸功力大成,也觉胸口发闷,四肢百骸像是被冰水浸透,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冻得他牙关微颤。
他死死抓住龙脊上坚硬的鳞片,低头望去,上方的天光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小团微弱的光斑,而身下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一切生灵吞噬。
神龙在漆黑的海水中疾速穿行,避开嶙峋的海底礁石与暗流漩涡,龙目放出淡淡金光,照亮前路。沿途偶尔有巨大的深海鱼群受惊四散,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更显深海孤寂可怖。
不知下沉了多少丈,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血脉,翎宸只觉眼前一暗,随即豁然开朗——
前方海沟深处,竟藏着一片被结界护住的奇异天地。翎宸跟着风筝穿过错落有致的珊瑚楼阁,脚下是温润如玉的贝壳步道,身旁游过流光溢彩的彩鱼,海水中浮动着细碎的荧光,如同坠入了一片沉睡的星河。许愿池便在海国腹地正中,以整块千年暖玉围砌而成,池水澄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池底铺着的珍珠与彩贝,水面泛着淡淡的莹蓝光晕,丝丝灵气从池底袅袅升腾,闻之便觉心神安定。
等到真正沉入海沟最深处,四周的黑暗骤然散开,一片海底奇幻王国豁然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珊瑚拔地而起,红的、粉的、莹白的,层层叠叠如同宫殿楼宇,会发光的水母在四周缓缓漂浮,细碎的荧光藻点在水中明明灭灭,脚下是铺满珍珠与细沙的通路,水流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丝毫没有深海的阴冷压抑。
往来行走的皆是鲛人,有的人下半身拖着流光溢彩的鱼尾,在水中轻盈滑行;有的人双腿尚存,却在耳后长着薄薄的鱼鳃,随着呼吸轻轻开合,眉眼间都带着水泽一般的温润。他们从未见过陆地上这般模样的男子,一见翎宸落地,立刻好奇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他。
“小哥哥,你是谁呀?怎么会来到我们海国?”
“你身上没有水息,是从海面上来的吗?”
翎宸看着这群眼神纯粹、毫无恶意的鲛人,心中积压的戾气稍稍平复,便缓缓开口,将自己国破家亡、被朝廷追杀、一路逃亡至此的经历娓娓道来。
众人正听得唏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年轻的女鲛人兴冲冲地挤过人群,高声喊道:
“是风筝!风筝又表演顶碗了,大家快来看呀!”
人群立刻被吸引,一窝蜂地朝着那边涌去。翎宸也被人流带着向前,穿过一层又一层围观的鲛人,终于看清了中心的身影。
那是个妙龄鲛人少女,梳着灵动的发髻,耳后鱼鳃粉嫩,正是风筝。她正踩着一张高高的珊瑚凳,双手平伸,头顶稳稳摞着一摞白瓷海碗,正要做惊险的顶碗技艺。
围观的鲛人屏息凝神,风筝也正稳住心神,谁知脚下的凳子忽然一滑,她惊呼一声,重心骤失,整个人从高处直直摔了下来。
周围一片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翎宸身形一展,凭着双刀练就的迅捷身法,一个箭步掠至下方,稳稳将坠落的风筝抱入了怀中。
鲛人本就是世间最善良柔软的民族,却也因这份善良,在乱世之中屡屡受欺,称得上是最悲哀的一族。风筝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惊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呆在翎宸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后的鱼鳃紧张地一开一合,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双水润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翎宸轻轻将她扶正,温声安抚了几句,确认她无碍后便退后一步。
风筝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心跳如鼓,脸上的红晕迟迟不散。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小步跑了回来,一把牵住了翎宸的手。
“官人!快随我来!”
不等翎宸反应,她便拽着他,在流光溢彩的海底街巷里一路狂奔。
翎宸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风筝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退到一旁,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官人,快把符咒投进去吧,海国的神明最是灵验,心里想着最牵挂的人,心愿就会成真的!”
翎宸望着那片静谧的池水,方才因救下风筝而稍缓的心绪,瞬间被浓重的思念与悔恨填满。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符咒,符纸是藏剑书院的师父亲手为他画的,边角早已在连日逃亡中磨得发毛。
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模糊的纹路,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那年明州的街巷,濛濛细雨如烟似雾,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媚儿的鬓发。她一身利落的刺客劲装,立在雨幕之中,灵猫一般的眼眸既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缱绻,又时刻保持着警醒戒备,望着他时,眼神复杂难辨,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大夜朝。”
那时的她,眉眼坚定,满心都是对夜朝的忠诚,从不知这份愚忠,最终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翎宸喉间微微发紧,眼眶微微发烫,他紧紧攥着符咒,在心中一遍遍虔诚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国的天神啊,您若有灵,便听听我这亡命之人的祈求吧。
我翎宸一生,国破家亡,族人尽灭,连心爱之人也离我而去。权势、复国、仇恨,这些都已让我疲惫不堪。
我别无所求,只愿媚儿能回到我身边,不求她放下执念,不求她与我同行,只求再见她一面,只求她还活着。
只要她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放下,什么都愿意舍弃。
念罢,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微抬,将那枚承载着他全部念想的符咒,轻轻投入了清澈见底的池水之中。
符咒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并未如寻常纸张般沉底,而是轻轻浮在水面,缓缓旋转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池水,骤然泛起一圈圈莹蓝色的涟漪,池底的珍珠贝母齐齐亮起柔和的光芒,整个许愿池都被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连周遭游动的鱼儿都停下身姿,静静围在池边,仿佛在等候神迹降临。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池水中渐渐显现出来,竟然是媚儿!
翎宸大吃一惊,看到媚儿缓缓睁开了双眼,一脸吃惊的望着他。
“媚儿!你活过来了!媚儿!你还认识我吗?”翎宸欣喜若狂。
风筝甜甜的说道“你们二人久别重逢!不如一同去叙叙旧吧!”
海国的瞭望台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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