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
叶沉璧死了。
临死前,她气息奄奄地靠在宿敌江近楼肩头,盯着他那冷玉似的侧脸,竟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亲了一口,更是放言:“江近楼,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脸还白?有机会,我真想试试。”
江近楼吐出一口血,气的。
叶沉璧咳出一口血,笑的。
三月三,九重山,三界会。
是日,叶沉璧与江近楼同归于尽。
*
溯洄死前这一日的种种,说来都怪月扶光,非要在三界大会行当众送剑的痴举。
叶沉璧生来笨嘴拙舌,于人情推却一道,素无所长。捱到五更鼓尽,索性御剑往山中深处逃去,只盼好友万浮岚能替她解此一围,免去这场当众谢绝的难堪。
九重山终年积雪不消,山高几近天。
她怀抱惊澜剑,蜷在半山崖边一株乔松的横枝上睡觉。
脚下云浮千尺虚空,身后万仞雪峰如画。
东方既白,鹤唳穿云。
数十道剑影破雾而来,直往山巅而去。
惊澜剑似逢故剑,风起穗摇,跃跃欲试。
剑身轻鸣,似龙吟细细。
剑如其人,也是个急性子。
叶沉璧无奈睁开眼,伸手拂去剑上的积雪,安抚道:“惊澜,你莫急。浮岚一向怕冷贪眠,我们再等等她。”
巳时二刻,崖边来了两个修士。
二人方一坐定,便急急解下水囊,仰首连灌两口,随即抹了抹嘴,闲话起今日的三界大会。
“万重宗叶前辈与太虚宗江前辈,为这第一剑修的名头争了几十年,始终胜负难分。不知今日,可否决出个高下?”
“依我看,怕又是一场平局。”
“为何?”
“不算今日这场,两位前辈已交手三十次……”
“错了!”
树上的叶沉璧拧着眉头,忍不住扬声纠正道:“大比四场,小比二十八场,合为三十有二!”
树下二人闻言相视一惊,慌忙循声望向乔松横斜的树影。未及寻得人踪,忽闻剑啸清越破九霄,五道剑虹劈雪而出,快得只在风雪搅起的雪雾中,划开一道淡青流痕。
剑影所及,沿途兵刃齐齐低鸣震颤,隐有臣服之意。
“是九皋老祖与四位宗主!”白袍修士神色一凛。
“你我二人,今日竟有缘一睹老祖尊容,快上山!”青袍修士兴奋地一把扯过他,奋力往山上跑。
大雪纷扬蔽日,刹那掩尽行踪。
待树下二人跑入林径,惊澜剑忽地躁动不安。
剑气如沸,敌踪将至。
叶沉璧手按剑柄,屏息敛神,辨听八方来风与足音。
下一瞬,四道剑光自四方呼啸落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下横枝的四周。剑影过处,枝干尽断,碎木与残叶裹着雪粒飞散。
风止,周遭只剩一截残枝,将坠未坠。
她孤悬其上,仰起头与上方御剑男子对视。
男子负手而立,衣袂翩翩随风还。
他眼帘微垂,视线掠过左臂那道斜长的豁口:“啧,可惜了。”
不知是遗憾自己的枕流剑未能穿透她心口;还是心疼这一身玄色长袍,被她的惊澜剑撕开一道雪亮的月牙,露出内里的素白中衣。
“可惜”二字尚在风中打着旋儿,男子已随剑影隐入云雾中。
*
“果然跟着江道友,才能找到你。”
叶沉璧闻声回眸,总算见到了那个让她苦等半日的女子:“浮岚,你再晚半个时辰,惊澜剑恐无用武之地。”
“你还有脸怪我?我一早便尾随万重宗御剑上山,可他们也找不到你。亏得我灵机一动,掉头去寻江道友帮忙,这才摸到此处。”万浮岚坐在横枝末梢,腰悬赤铜弯刀,眉眼弯弯,“对了,沉璧。我昨夜于月下为你起卦,得大吉乾卦,言你此战必胜。”
叶沉璧耐心听罢,没好气道:“浮岚,上回你也说是乾卦,结果我差点被他捅死。”
万浮岚那张嘴,一如乌鸦嘴,灵验得可恼。
自她们二人相识以来,万浮岚拢共为她起卦二十九回:十回得乾、十回得坤、九回得泰。
总之,全是吉卦。
结局,不提也罢。
见她又翻旧账,万浮岚吐了吐舌头:“御剑走,莫误了时辰。”
叶沉璧语气平平:“走上去,扶光今日要送剑。”
万浮岚挑眉打趣道:“一个未婚夫罢了,何必躲成这样?不若明日起,你随我去玉衡宗修无情道,扶光自会知难而退。”
“不是躲,是烦。”
叶沉璧从树上跃下,探手接过一捧新雪,随手团成雪球,轻轻掷向高处树梢。
雪弹正中树杪,惊落琼屑纷扬。
她神色平静,字字笃定:“还有,他不会退。”
*
上山途中,万浮岚看着叶沉璧的侧脸,一时陷入沉思。
她生就一副英侠骨相,常年头上只挽一髻,以一支乌木簪收尽万缕青丝,别无旁饰。那髻挽得紧,像极了她这个人,藏锋于骨,冷意沉心,处处收束。
人是冷的,身骨是硬的。
偏生那双眼中,总跃着一团灵动鲜活的亮。
灼灼跳动,生生不息。
可如今,那一点亮,却摇摇欲熄。
相知多年,万浮岚心知肚明叶沉璧因何事苦恼,幽幽叹道:“说真的,你和江道友两个剑痴,属实志趣相投,不如凑合过……”
叶沉璧心头大骇,急急捂住万浮岚的嘴。
五指如锁,一再扣拢。
唯恐那张乌鸦嘴中漏出片言只字,顷刻一语成谶,将她与江近楼系作一绳。
万浮岚被捂得喘不过气,忙挤眉弄眼示意。
待叶沉璧放手,她气息稍缓,方道:“放心。你俩想凑合过,也得先问问各自的宗门答不答应。太虚宗与万重宗明里暗里斗了千年,岂容你们结为道侣?”
“你别说了,我害怕。”
“我都不怕,你怕甚?”
“……”
山巅近在眼前,万浮岚问道:“沉璧,今日若再平局,你待如何?”
叶沉璧未答。
她心里装着两件可惜可叹之事,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一是下月婚期已定,她若嫁给月扶光,便要长居北句城,从此封剑收心,做万重宗的宗门执事。余生再不能如今日这般无牵无挂,与江近楼在剑锋上痛快一决。
二是她修剑多年,离剑道魁首仅差一步。可江近楼如一座无形之山,横亘在这一步之间。
今日若再平局,她不甘心。
一粒雪花落进眼中,叶沉璧睫毛轻颤,呵出一口白气:“浮岚,不会再有平局了。”
最后一战。
或胜或死。
转过一方巨碑,一座由玄冰砌成的会台拔地而起,高三丈九尺,广达百丈。四面灵光冲天,照得崖边浮云游雾尽镀一层金。
高台之下,万千修士环坐,如众星拱月。
高台四方,中容国皇帝万俟峥与十七位城主的身影隐没于垂帷之后。
高台之上,四大宗门之主分守四极,率一众弟子御剑凌空,浮于万顷云海之上,俯瞰台心。
剑气纵横,荡尽周天云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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