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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七寝室四十年医路浮沉》

1. 硬座惊魂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像一头疲惫的老黄牛,在漆黑的夜色里剧烈颠簸。车轮啃噬着铁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硬座座椅透着刺骨的凉意。我缩在靠窗的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边缘都捏得起皱的东方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烫金的校徽,心里一半是对未来的滚烫憧憬,一半是离乡的忐忑与慌张。

我叫陈建军,1967年出生在黑龙江省鸡西市一个矿工家庭。父亲下井,母亲卖豆腐,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却拼尽全力供我读书。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拍在自家破旧的木桌上时,我娘当场就捂住了嘴,眼泪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捧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像是捧着全家的盼头,哭到后半夜都没停。

我爹蹲在院门口,一声不吭抽着旱烟。烟卷烧到手指才猛地惊醒,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儿啊,咱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你是第一个走出去的。学医,就要心正、手稳、对得起病人,别让人戳脊梁骨。”

那句话,不重,却钉进我心里,一背就是一辈子。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从这座北方小城到冰城哈尔滨,绿皮火车要摇上将近二十多个小时。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父母东拼西凑的六百块钱。那是父亲在矿上挖了三个月煤、母亲起早贪黑卖了半年豆腐攒下的血汗钱,是我能走进大学校门的全部底气。

临行前,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儿啊,出门在外,钱要藏严实,别让人偷了抢了。”

我翻遍全身,最后把心一横,把钱用塑料袋裹了整整三层,塞进了右脚鞋垫底下。脚上穿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鞋帮磨出了毛边。任谁也想不到,救命的钱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地方。

车厢里的灯昏黄暧昧,大半旅客都熬不住困意,歪在座椅上鼾声如雷。几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哭累了也跟着打盹。整个车厢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火车的轰鸣交织。

我不敢合眼。

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却止不住冒汗。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一丝异常。可越是紧张,越怕什么来什么。

突然——

“砰!砰!砰!”

三声粗暴的踹门声,像重锤砸在寂静的车厢里。连接处的车门被猛地踹开,三个男人骂骂咧咧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脑袋锃亮,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三角眼凶光直往外冒。他手里攥着一根半米长的钢管,“哐啷”一声敲在座椅扶手上。跟在后面的,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手里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冷光;另一个矮胖,双臂纹着张牙舞爪的黑龙,肚子圆滚滚,浑身散发着一股酒气。

三人呈三角站位,瞬间堵住了整个过道。

车厢里的旅客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三人的模样后,脸色惨白,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都给老子站起来!”

光头男扯着破锣嗓子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他高高举起钢管,在半空晃了晃,“把身上的钱、金首饰全都掏出来!老子只劫财不杀人,识相的赶紧交出来!敢耍花样、敢报警,老子废了他!”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掏兜声响起。有人哆哆嗦嗦掏出钱包,有人慌忙把钱物往座位下塞。可那瘦高个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一个大叔偷偷把钱塞进椅垫下,当即冲上去,一把拽住大叔的胳膊,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车厢,大叔被打得嘴角渗血,脑袋歪到一边。瘦高个面目狰狞,刀尖抵在大叔喉咙上,眼神阴鸷得像毒蛇:“老东西,敢藏东西?活腻了是吧?”

大叔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藏了。

矮胖男也不甘示弱,粗暴地翻着旅客的背包、口袋,不管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是手表,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一边翻一边骂骂咧咧:“快点!磨磨蹭蹭的,老子没耐心!”

我坐在座位上,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手心全是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大脑飞速运转,眼睛紧盯着越来越近的三个劫匪——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光头男的皮鞋“噔噔噔”停在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我,刀疤脸因为笑容皱成一团,显得更加狰狞。他用钢管戳了戳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戳穿:“小子,看你这模样,是个学生?”

我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身体微微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怯懦:“是……是,我去东方医大报到。”

“东方医大?”光头男嗤笑一声,“大学生?那更有钱!赶紧把钱拿出来,别跟老子装穷!”

我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掏出仅有的二十块零钱,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眼眶都红了:“叔,我真没钱。这是我全部零花了……家里条件不好,凑学费都难,哪还有多余的钱……”

说着,我故意把书包敞开,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本课本和那张录取通知书。空空荡荡,连个钱包都没有。

光头男却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我的头发扫到脚尖,最后停在我的脚上。

那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浓。

突然,他伸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猛地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我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椅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小子,敢跟老子耍心眼?”光头男的脸凑得很紧,酒气喷在我脸上,“我看你浑身紧绷,眼神躲闪,心里绝对有鬼!”

瘦高个立刻凑过来,水果刀冰凉的触感抵在我腰上。我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说:“搜!给我仔细搜!”

周围的旅客都看向我,眼里满是同情,却没人敢出声。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引火烧身。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能感觉到矮胖男的手朝我伸过来,就要碰到我的衣服。我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都在打颤。

完了。那可是父母的血汗钱,是我的大学梦啊!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矮胖男的手快要碰到我衣服的瞬间——

“你们太过分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

是斜对面的中年大叔。他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他穿着朴素的工装,脸上满是正气,眼神坚定地盯着三个劫匪。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身侧反复握拳,手背青筋暴起——原来他忍了很久了。

光头男松开我的衣领,转头恶狠狠看向他:“找死的东西!敢多管闲事?”

他挥舞着钢管,猛地砸在桌面上。“咔嚓”一声,实木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瘦高个也调转刀尖,指着大叔的鼻子嘶吼:“老东西,跪下!把钱全都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躺着下火车!”

大叔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缩:“我就是不给!你们这群强盗,迟早会被警察抓起来!”

“好!好得很!”

光头男被彻底激怒。三人围上去,对着大叔一顿拳打脚踢。钢管落在身上的闷响、大叔的痛呼声、妇女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劫匪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车厢瞬间陷入混乱。

我趁机悄悄挪动脚步,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座椅,双脚死死踩在地面上,像护着珍宝一样护着鞋垫下的学费。

心脏揪得生疼。

一方面,我感激大叔帮我引开劫匪;另一方面,看着他被殴打,我却无能为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光头男打累了,踹了大叔一脚,看着他蜷缩在地上不动,才转头又看向我。

那眼神里的怀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

他舔了舔嘴唇,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小子,刚才被你蒙混过去了。”光头男停在我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神在我脚上反复扫视,“我看你全身上下都搜遍了,钱肯定藏在鞋子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死死抵着椅背:“没……没有!叔,我鞋子里只有臭袜子,怎么会藏钱……”

“少废话!”光头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我骨头生疼,“把鞋子脱下来!不脱是吧?老子帮你脱!”

瘦高个和矮胖男也围了过来。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脚。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塑料袋里的钞票紧紧贴着我的脚底。那是六百块钱,是父母的心血,是我未来的希望。一旦被抢走,我不仅上不了大学,连回家都无颜面对父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往下流。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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