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骸》
周五回了趟姑姑家。
姑姑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三个菜。沈渡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围裙都没解,探出头说"先洗手,马上好了"。
沈渡放下书包,去洗手。
姑姑家还是老样子——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沙发上搭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玄关的鞋柜最上面一格放着沈渡的拖鞋,干净的,随时等着他回来。
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有张照片——沈渡六七岁的,缩在姑姑怀里,笑得眼睛眯起来。姑姑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扎着马尾,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也笑。
沈渡把照片翻过去扣下。
不是不想看。是每次看都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
——
吃饭的时候姑姑话很多。
"实习结束了?怎么样?累不累?"
"嗯,还行。"
"你们那个林教授人好不好?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
"周明轩还是你室友吧?那孩子活泼,你多跟他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嗯。"
"最近吃得怎么样?瘦了没有?让我看看——"她伸手要摸沈渡的脸,沈渡偏了一下头,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
"多吃点。"
沈渡低头吃菜。
姑姑安静了几秒,忽然问:"小渡,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沈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朋友啊,新认识的人。"姑姑的语气很随意,"你现在大三了,也该多交点朋友,别老是一个人。"
"没有。"
姑姑"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沈渡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要把他拆开来看里面的看。姑姑一直有这个本事,不管他脸上多平静,她都能从某个细节里读出点东西来。
这次她没读出来。或者说,她读到了,但选择了不说。
饭后沈渡去洗碗,姑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小渡。"
"嗯?"
"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沈渡没回头,把碗放进架子上:"哪里不一样?"
姑姑没回答。
沈渡擦了手,转过来看她。姑姑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是笑着的。
"没什么。长大了吧。"
她伸手把沈渡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沈渡没躲。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车。"
"那也早点起,姑姑给你做早饭。"
沈渡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的瞬间他听到了——姑姑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但他听见了。
——
周六早上沈渡坐大巴回了学校。
车上他把镜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的外套下面。裴昭很安静,整趟车程一句话没说——他在镜中的感知范围有限,大巴上人多嘈杂,他不喜欢吵。
沈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
阴的。云层很低,灰扑扑地压着,像随时要掉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韵发来微信:"沈渡,你那篇实习报告还没交,周一之前一定要发我邮箱。"
沈渡回了个"好"。
苏韵又发了一条:"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注意关窗。"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天气预报他还没看,但苏韵已经替他看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
回到宿舍已经下午了。周明轩不在,沈渡一个人待着。
他把镜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写实习报告。写了两段,写不下去——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乱。
姑姑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人"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镜子。
那个闪过太短了,短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想裴昭。
不是在想"裴昭是谁"这种问题。是在想"这个人算不算我遇到的人"。
算吗?
一个住在镜子里的四百年前的将军。你跟他说话他听,你叫他出来他来,你睡觉他守着。你们每天晚上一起巡校园杀残识,配合到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这算什么?
沈渡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最后敲了一行字:"实习期间参与了工地遗址的日常发掘工作,对田野考古的基本流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干巴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写完报告发到苏韵邮箱,已经傍晚了。天更暗了,云压得更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沈渡关了电脑,拿起镜子放进内侧口袋。
——
晚饭他去了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闷得发粘,但雨还没下来。
他沿着校道往回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
凉意。
内侧口袋里的镜子猛地一冰。
沈渡脚步顿住。
他看向教学楼方向。二楼的走廊灯亮着,有人走出来——是苏韵。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侧身推开玻璃门,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的,在空旷的校园里很清晰。
她身后有一团灰影。
不大,贴着门框上方,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苏韵感觉不到它——她看不见,它也不攻击她,只是跟着。灰影被镜吸引,也被人吸引,但大多数时候它们不攻击普通人。它们只是……在。
沈渡站在路对面的树下,看着苏韵走远。
他正要掏镜子处理那团灰影——
镜子的凉意变了。
不是冰。是另一种感觉。像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使劲地看。
裴昭。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凉意是裴昭在感知外界的信号——他出不来,除非被召唤。但他能感觉到外面。
沈渡忽然意识到裴昭在往苏韵的方向看。
他不知道裴昭在镜中能"看"到什么——之前他说能感知方位和强弱,看不清细节。但苏韵刚才走得不算远,走廊灯亮着,也许他能看到个轮廓。
凉意持续了几秒,然后退了回去。
很奇怪的感觉——那几秒钟镜子的温度不是"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渡拿不准那是什么,但他感觉裴昭不太对。
他没有追问。
灰影还贴在教学楼门框上。沈渡拿出镜子,低声说:"出来一下,右边门框上方。"
掌心微热。裴昭的右手从镜面探出,推了一掌,光打在灰影上,灰影散了。
碎片落下来。裴昭收回手。
全程没有说话。
沈渡把碎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一段,他问:"刚才那个方向,你看到了什么?"
镜面上浮出裴昭的脸。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女子。"
"辅导员。你之前说觉得违和。"
"是。"
"现在还觉得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
"距离远,看不真切。只是……"他停了一下,"面容似旧识。但不应是。"
"你四百年前的旧识?"
裴昭没有回答。
他的脸沉下去了。镜面安静。
沈渡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空白的镜面。
"不想说就不说。"他开口,语气很平。
镜面里没有回应。
沈渡把镜子收回口袋,继续走。
他心里想——面容似旧识。四百年前的旧识,能有多少人?一个被灭口的将军,生前能记住几张脸?
他没往下想。
——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沈渡被雷声惊醒。窗外白光一闪,紧跟着炸雷,整个宿舍楼都震了一下。然后是雨声——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上开了口的暴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上面扔石子。
周明轩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渡坐在床上,睁着眼。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手机在枕边震动。姑姑的来电。
凌晨一点,暴雨,姑姑打电话。
他接了。
"小渡?"姑姑的声音带着那种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慌张,"你那边下雨了?打雷了吧?你怕不怕?"
沈渡小时候怕打雷。不是因为雷声大,是因为打雷的时候灰影会更活跃——阴气重,残识出得勤。他怕的不是雷,是雷声中混着的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动静。
"不怕。"他说。
"真的?你小时候一打雷就——"
"小时候的事了。"
姑姑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问那些每次都会问的问题。冷不冷?吃了没?穿够了没?最近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交新朋友?有没有跟同学一起出去玩?
"嗯。还行。没有。"
每回答一句,姑姑那边的沉默就长一秒。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完之后,安静了三四秒。
"那姑姑就放心了。"
她的语气分明是不放心。
沈渡握着手机,听着雨声和姑姑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我挺好的""你放心吧""早点睡"。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活着,他吃饭,他上课,他杀残识,他和镜子里的将军说话——但这些东西怎么告诉姑姑?哪一样她能听懂?哪一样说了她不会更担心?
"姑姑,早点睡吧。"他最后说。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
沈渡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暴雨。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很黑,只有窗玻璃上偶尔闪过的白光。雷声闷闷的,一层一层滚过去。
他看了看枕头旁边的镜子。
碎片的光还在,一闪一闪的,像呼吸。裴昭在——他一直在。暴雨天残识活跃,他在镜中守着。
沈渡拿起镜子,放进内侧口袋。
然后他下了床。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
也许是宿舍里太闷了。也许是不想躺回那张床上继续听雷声和雨声。也许只是——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灰影,而现在那些灰影比平时多了一倍。它们从墙角、从天花板、从门缝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地趴在黑暗中,几十双不存在的眼睛盯着他和那面镜子。
平时他能无视它们。
但今天不行。
今天姑姑的电话让那些灰影看起来更密了。
他穿上拖鞋下楼。宿管阿姨的值班室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暴雨。
雨大到像一堵墙。他站在门廊下,雨帘就在一米之外,水汽扑面而来。
他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出去。
不是冲动。就是走了。
雨砸在身上,冷的,痛的,密得睁不开眼。他站定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灌进领口,浸透了T恤和外裤。
他仰起脸,闭着眼。
雨打在脸上,很疼。
但比灰影的目光好。
灰影不会淋雨。它们怕水——不是怕自来水,怕的是落雨时空气中那种极不稳定的阴阳交替。暴雨天阴气重,但雨水本身是活的,有重量有温度,它们受不了这种混乱。
所以此刻沈渡周围三米内没有灰影。
干净。
他站在雨里,穿着拖鞋和湿透的衣服,手机还在口袋里(他忘了拿出来),眼镜被雨水糊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也不想看清。
淋了大概两三分钟——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了——一道车灯从他左边扫过来。
白色的光,很亮。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
"沈渡?!"
苏韵的声音。
他从雨幕里转过头。眼镜上全是水,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驾驶座上,头发披着,穿着家居服,大概是出门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你干什么?!"苏韵的声音又急又慌,"快上车!"
沈渡没动。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上车。他不知道。但他的脚开始往车的方向走了——不是因为苏韵让他上,是因为他站在雨里太冷了,而车灯的光是暖的。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水从他的衣服上淌下来,瞬间把座椅浸了一块。
苏韵看着他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完全贴在身上,眼镜上全是水珠,整个人像从河里捞上来的。嘴唇有点发白。
"你怎么——"她顿住了,没问下去。
她伸手从后座拿了条毛巾递过来:"先擦擦。"
沈渡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眼镜也擦了一下,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你住在学校附近?"他问。
"嗯,开车十分钟。你这样不行,会感冒——不,你已经在发抖了。"苏韵的语气不容商量,"先去我那儿,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也冷),是因为雨水浸透了内侧口袋里的镜子和碎片。他把镜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镜面上有水珠,裴昭的脸没有浮上来。他应该还在镜中,但暴雨的干扰太强,他感知不到外界。
沈渡把镜子用毛巾的一角包起来,攥在手里。
"走吧。"他说。
——
苏韵的房子在学校东门外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人住。
她开了门,先把灯打开,然后弯腰给沈渡找拖鞋。
"浴室在右边,热水器已经开了。你先去洗,我去给你找身衣服——"她顿了一下,"你那个身材,我估计只有这件能穿。"
她从卧室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棉的,偏中性款式,买大了一号的。她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宽松舒服,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这种用场。
"凑合穿吧,大了就大了。"
沈渡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骨头里的冷。雨水从外面渗进去,灌进每个缝隙,热水得冲好一会儿才能把那股寒意逼出来。
他靠着瓷砖墙站了很久。
浴室门外面传来苏韵的声音:"毛巾在架子上!沐浴露和洗发水你随便用!"
"嗯。"
他洗完了,穿上苏韵给的那件居家服。
大了。肩膀还凑合,但袖子长出来一截,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裤子也是,裤脚拖在脚踝上,裤腰得拉紧绳子才不会掉。
他擦了擦眼镜,推开门走出来。
苏韵正站在厨房里。她听到脚步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了一秒。
就一秒。
沈渡洗完澡的样子跟平时太不一样了。头发还是湿的,没有吹,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居家服松松垮垮,领口耷拉着,整个人少了那层冷硬的壳——像一把刀卸了鞘,露出里面金属的光泽。
苏韵把目光移开。
"姜茶。"她端了一杯过来,"趁热喝。"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烫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些。
"谢谢。"
"不用谢。"苏韵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你能不能告诉我,大半夜的为什么在外面淋雨?"
沈渡端着杯子,没回答。
苏韵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你先把茶喝完。"
她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搭在沙发上。
"今晚你睡这儿。"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回卧室。有什么事敲门就行。"
沈渡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和白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白天她是辅导员,温和干练,永远在帮学生处理各种事情。现在她就是一个住在学校附近的普通女人,大半夜在外面捡了个淋雨的学生回来。
"苏老师。"他叫她。
"嗯?"
"……谢谢。"
苏韵笑了一下。
"谢什么。"她说,"喝完茶早点睡。"
她进了卧室,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沈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姜茶,裹着毯子。
他把那面用毛巾包着的镜子从湿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拆开毛巾。
镜面上有水雾。他用袖口擦了擦。
镜面安静。裴昭没有浮上来。
暴雨天。干扰太强。他出不来,也感知不到外面。
沈渡盯着空白的镜面看了很久。
"我没事。"他对着镜子说。
没人回应。
他把镜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垫坐下来。毯子裹到下巴,姜茶还剩半杯,温的。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城市的夜从来不完全是黑的。
沙发很软。毯子很暖。姜茶的热度还在胃里。
他闭上眼。
——
苏韵在卧室里没怎么睡着。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那边的动静——水声停了,脚步声停了,姜茶杯放在茶几上的磕碰声,然后是安静。
她翻了个身。
能听到沈渡的呼吸吗?听不到。隔了一堵墙和一条走廊,什么都听不到。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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