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郡热得凶猛。

子盈光脚跑过晒得发白的走廊，砰地推开门。

室内烟雾缭绕，弥漫着药味。

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丹炉边摇着扇子。

“老头，你为什么不治阿雪？”

老头瞥她一眼，眉毛都没抬。

“老夫只治人，不治兔子。”

他没治，却把兔子给吃了。

子盈小脸通红，眼中含泪，她拔出一柄短剑：“我要给阿雪报仇！”

老头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女娃娃，咧嘴笑了笑，噗通跪下。

“公主饶命！小老儿不知哪里得罪了公主，这些药是给将士们用的，请您千万不要糟蹋呀，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说磕就磕。

子盈惊呆了，这是什么操作？

忽闻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她扭头一看，心立刻凉了。

“父、父亲？”

公子扶苏板着脸，上前扶起老头。

“蓝先生，本王教女不严，让先生受委屈了！”

他先给老头行了一记大礼，又冲子盈喝道：“还不给先生道歉！”

“父亲，蓝老头是骗子——”

“胡闹！你不好好读书也就罢了，还每日在军中惹事，为父今日定要罚你，来人——”

身后的蒙恬将军急忙拦住：“殿下，公主还小，可以慢慢教导，何必动怒？”

好说歹说，最后子盈挨了二十板子。

手心肿了，她眼泪汪汪：“父亲不喜欢我。”

蒙恬拿了药给她抹手心：“胡说，殿下最疼你了，要不为何把你带在身边？还不是怕你在宫中没人照应。”

她刚出生不久，父亲就远赴上郡驻守。

三岁时，母亲去世，她被父亲接到身边。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了咸阳宫，只依稀记得那遥远的宫殿里有一位严厉的祖父。

“蒙恬叔叔，我们还能回咸阳吗？”

蒙恬摸摸她的头：“会的，总有一天殿下会带着你回到咸阳宫，让我们小子盈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眼下有件事必须立刻去做。

她要找蓝老头报仇。

他玩阴的，那她也跟他玩阴的！

半夜，子盈悄悄潜入药房。

她带了两坨马粪，准备毁了蓝老头的药。

药房干干净净，唯有桌案上摆了一只药盒。一打开，甜香扑鼻。

盒子里好几粒龙眼大小的粉白丸子，晶莹剔透。

这是药吗？分明就是点心吧。

十岁出头的女娃，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拿起一粒，先闻了闻，忍不住又舔了一口，好甜！

“放心吃吧，没毒。”

“真的吗？”她张口就咬下去，回头一看，不好，是蓝老头！

“好吃吗？”蓝戚笑眯眯地望着她，眼睛贼亮。

她满口香甜软糯，没舍得吐出去，瞪着他，直到丸子在嘴里化掉。

“汪！”

子盈猛地捂住嘴。

怎么回事？她想骂他来着，怎么一张口——

“汪汪汪！”

蓝戚哈哈大笑：“偷吃老夫的药，叫你变小狗！”

*

半夜，军营里传出骚动。

一条野狗闯入军医房中，被大伙儿合力赶了出去。

心善的老军医还不忘嘱咐大家：“狗也是生命，千万别伤了它。”

狗儿呜咽着往外跑。

一直跑出辕门外，子盈还站不起来，开口就是狗叫。

夜色中传来一阵笛声，蓝戚骑着小毛驴，晃悠悠地来了。

子盈“嗷”一声扑上去。

“坏老头，你这坏老头！敢把我变成狗！”

“好啦，好啦，这不变回来了嘛。”

几句话根本安慰不了愤怒的小女孩。子盈把他撞翻在地，一边张口咬他，一边揪他的胡子和头发。

呼啦，一片白胡子被撕下来。

子盈松开口，震惊地看着眼前人。

“老头，你——”

蓝戚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嘶嘶吸气。

“呐，你打够了，我们扯平了。”

子盈又揪下他半边白眉毛。

“你不是老头？”

面前这个人，脸孔比父亲还要年轻。不过白头发倒是真的。

“你为什么装成老头？”

“做郎中的嘛，越老越吃香，再说我本来年纪就很大了。”

“多大？”

“几百岁吧。”

“骗——人！”女孩拉出夸张的长音，“人怎么可能活几百岁？”

“我有药啊。”蓝戚冲她神秘一笑。

子盈愣住：“什么药？”

“什么药都有。”

孩子的眼睛亮了。

从这天起，子盈每天除了跟父亲读书、和蒙恬练习骑射，还要去蓝戚那里看他做药。

蓝戚说，浮生万千，皆可成药。

他有许多好玩的药：痒痒药，装死药，大头药，呆药……

最稀奇一味药，据说可以阴阳颠倒，让男人变成女人，或女人变成男人。

“你听好，这些药可不能乱吃。”

蓝戚正在给她讲规矩，却发现她已经把药丸吞下了肚。

正是那粒“阴阳颠倒”药。

他额上流下汗：“你真吃了？”

子盈点点头。

她摸摸自己的脸，并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没变。

再看看衣服里，哦，好像是多了点什么。

她——他手舞足蹈，大笑：“我变成男儿身了！我从此是公子了！”

这可是件大事。

“父亲以后要做大秦二世皇帝，那我不就是三世了吗？蓝戚，你是功臣呀，待我君临天下，一定封你做上卿！我现在就去告诉父亲！”

“不是，你等等……”

蓝戚没拦住兴奋的小公子，也没来及告诉他，这药只有半日效果。

扶苏同蒙恬去巡视长城了。

子盈骑上一匹快马，直奔长城。

他被拦在路上。

四五个小兵站成一排，挥着长戟警告他不许再往前。马受了惊，害得他摔下地。

双方起了争执，小兵们不依不饶，硬要绑他去见大将军。

大将军他不怕见，但绑起来太丢人。

子盈拔出剑：“大胆！你们绑一个试试看！”

又添一句：“你们只会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带头的小伍长示意兄弟们先别动手。

他看起来比子盈大上两岁，高半个头，长得黝黑精瘦，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精悍的神色。

他上前道：“好，就叫你心服口服。比什么，你说？输的话你就自个儿绑上！”

子盈说：“你输的话，就磕头管我叫爹！”

小伍长气急败坏，立刻道：“你输了也得磕头，认我当爷爷！”

子盈心中冷笑，就怕你受不起！

两人比射箭。

小伍长虽然不弱，但子盈毕竟得了蒙恬真传，十支羽箭接连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看得几个男孩都惊掉了下巴。

小伍长脸涨成了猪肝色，半跪在地，就是不肯开口叫“爹”。

小兵们相互使了个眼色，一起拥上来绑人。

子盈狼狈挣扎，大骂：“无耻小人！”

一阵笛声传来，子盈只觉得四肢一麻，软倒在地。

“住手！”蓝戚赶到，喝住小兵。

“她是扶苏殿下的女儿，子盈公主，你们岂敢无礼！”

几个小兵慌张再看，只见子盈一张玲珑俊秀的小脸上，满是娇美的女儿态，怎么错认成小子了？

子盈哇地哭出声，不是因为受了委屈，而是自己又变回了女孩儿。

她伤心地跟蓝戚回去。

却不闻几个半大小子跪在地上，开起玩笑。

“虞杰，这回你可给自己认了个爹！”

“什么爹，应该是娘吧，哈哈哈！”

*

一辆马车停在郡府门外。咸阳的使者来了。

子盈兴奋地想跑进去，却被蓝戚拉住。

他强硬地带她绕到偏门，悄悄潜进院子。

子盈看见父亲和蒙恬叔叔都跪在大厅，咸阳的使者正在宣读诏书。

“……扶苏不孝，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心怀不轨，为臣不忠，赐其死！”

子盈惊呆了，刚想说什么，就被蓝戚捂住嘴，牢牢拽住。

“别动。”他在她耳边警告。

她看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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