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鬼语》
1.请笔仙
周六的宿舍,烛光摇曳。
四个女生围坐在方桌前,手指交叉握着一支笔,在铺开的A4纸上轻轻悬着。白雨露能感觉到旁边李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对面的张悦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最胆大的王琳还在小声念叨着那句听了八百遍的请仙咒语: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白雨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她们这个月第三次“请笔仙”了,前两次不是笔没动,就是纸上画了些意义不明的线条。这次她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王琳的软磨硬泡,说什么“研究生生活太枯燥,需要点灵异刺激”。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鼓起。蜡烛的火苗猛地晃动,墙上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
“来了!”李薇小声惊呼。
笔,真的动了。
很轻,很慢,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四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写下一个字,又一个字——
“周、六、休、息、谢、谢。”
“……”
几秒钟的死寂后,王琳“噗嗤”一声笑出来:“笔仙也过双休啊?”
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张悦睁开眼,看到纸上的字也笑了:“挺有礼貌,还加个‘谢谢’。”
只有白雨露盯着那六个工整的楷体字,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这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被四只颤抖的手控制着写出来的。而且那股牵引力,刚才她确实感觉到了,冰凉,坚定,不像任何人的手在故意移动。
“散了散了,笔仙大人要休息,我们别打扰了。”王琳吹灭蜡烛,打开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亮起,方才的神秘荡然无存。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讨论明天去哪家新开的火锅店。白雨露把那张纸折好,鬼使神差地夹进了床头那本《浮生六记》里。
临睡前,她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同门的男生晒出刚收到的某大厂录用通知,师姐发了篇关于女性职场困境的论文被接收的喜讯,表妹在抱怨父母催婚……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
自己是幸运的。在这个时代,作为女性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单身或结婚,可以喝奶茶熬夜写论文,也可以明天就去买张机票去任何地方。如果生在古代呢?
她想起上周读的《浮生六记》。芸娘,那个被林语堂誉为“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聪慧灵秀,会女扮男装逛庙会,会和丈夫赏月吟诗,也会在清贫中把日子过出花来。可结局呢?被公婆厌弃驱逐,女儿被送作童养媳,儿子早夭,何其凄惨。
“情深不寿吗?”白雨露喃喃道,翻了个身。
那句请笔仙的咒语不知怎的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如果芸娘是我的前世?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可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如果能成为芸娘,她一定要改变那些结局。不让青君那么小就嫁人,不让逢森夭折,不让沈复孤独终老,也不让芸娘自己客死扬州……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枕边,《浮生六记》的封面上,芸娘的小像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光影。
再睁眼时,视线是模糊的。
白雨露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进她的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不属于她的人生。绣花绷子,青石板路,油灯昏黄的光,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还有一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芸娘,芸娘?”
谁在叫她?不对,不是在叫她“白雨露”,是在叫“芸娘”。(原著当中普遍用“芸”称陈芸,文言文常简写,所以我用了芸娘)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张清瘦俊朗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和关切。沈复,这个名字自动从那些涌入的记忆中跳了出来。
“三白……”(沈复字三白)她听到自己发出虚弱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口音,“我……我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声音,这语气,这称呼……
沈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你又咳血了,昏睡了大半日。药快好了,我扶你起来喝些。”
白雨露——不,现在她是陈芸了——任由沈复将她扶起,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她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简陋的家具,墙皮有些剥落,但窗明几净。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花,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帖,墨迹已干。
所有的细节都与记忆吻合。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不是幻觉,是真的——她成了陈芸,清乾隆年间苏州城里那个“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沈复的妻子!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陈芸(白雨露的意识主导着,但为了方便叙事,后面统称陈芸)轻声说,“梦见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出门工作,可以和男子一样……”
沈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那定是个好地方。若是在那里,你的才情便不必埋没在这四方小院里了。”
他的话让陈芸心中一痛。她抬头看他,这个在历史上以深情著称却也因软弱被诟病的男人,此刻正小心地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他的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几乎要忘记那些已知的悲惨结局。
“不行!”她猛地攥紧了被角。既然来了,既然成了芸娘,既然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一定要改变。
“三白,”她喝下那口苦药,握住了沈复的手,“我有话想同你说。”
2.先绸缪
陈芸花了好几天才完全适应这个身体和这个时代。
乾隆年间的苏州,与她想象中的古朴雅致相差无几。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街市上人声鼎沸。但那些“适应”更多是□□记忆的自动反应:如何用火折子点灯,如何穿繁复的衣裙,如何行礼,如何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厨房器具。
而精神上,她始终是白雨露。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熬夜写论文喝奶茶,和同学争论女权问题,对未来有清晰规划的白雨露。
这种割裂感在她第一次咳血时达到了顶峰。那日她正尝试着用记忆中的方法刺绣——芸娘靠这个补贴家用。忽然喉头一甜,手帕上便绽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看着那血迹,愣了好久。
这就是血疾。最终会要了芸娘命的病。
她冲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脸苍白瘦削,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温润灵动。这就是芸娘,那个让沈复记了一辈子,让后世无数读者怜惜的女子。
“你不能死。”陈芸对着镜中人一字一顿地说,“至少,不能这样死。”
当晚沈复回来时,陈芸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她做了几样清淡小菜——得益于芸娘身体本身的记忆,她做这些竟也得心应手。饭桌上,她状似无意地提起:
“三白,我这几日总想起沧浪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吃的那碗粥么?”
沈复眼睛一亮:“怎会不记得?你那时藏在门后偷看我,被我发现,羞得满脸通红。”
那是《浮生六记》开篇的温馨场景。有次陈芸的表姐结婚,沈复和母亲同去参加婚礼。其他人都穿得比较艳丽,独有陈芸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素雅。沈复不喜欢吃蜜饯甜食,一旁的陈芸心领神会,轻轻拽了拽沈复的衣袖,带他来到自己居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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