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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10. 故人第三 4

到下午三点多,何在真起来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抱起昨晚公冶华月给的袄子又到藏春馆去了。走到里面,见公冶华月在书桌那写字,弄晴躺在春台旁的小床榻上兀自睡着。

公冶华月见进来的人是她,笑道:“在真,你过来看。”她放了笔,推开玉鹅镇纸,拿起刚写好的粉腊笺站了起来。

何在真走过去,两人站在桌边举抬着纸看,上面拿小楷写着篇游记,正是早上三人游览的事情,记了些回到藏春馆后聊的话。

何在真笑道:“写得真好,有条不紊,又写得简白生动,风光也描绘得动人。”

公冶华月放下纸,到书架上抽出一个桃花心木盒子。何在真看那盒子上雕花刻凤,左上角上用彩贝嵌了“华月”两个字,想来是专门做给她的了。

公冶华月抱出一叠纸,说道:“我从前写了许多,只是没有伙伴一起,只我和弄晴两个人,说不了那么多好玩的话。这园子里的风光虽然两年三年觉得不同,但住了十多年,每一样都看够了,总瞧不出新意。今年看一株桃花,有时候还以为是去年前年的时候,人都看糊涂了。但其实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一株花呢?慢说今年、明年不是一株了,就是今天、明天,都不是同样的了。所以有时候我倒懒得再仔细瞧。”

何在真接过,约是两寸厚的纸,翻看了一些,都写些天气花草,也有画白描折枝图的,旁边题字,落款处题了年月。找到最下面的,也就是最开始写的,见题着民国十七年,是大概十年前了。看多了,果然不过年年都记些春花、夏荷、秋雨、冬雪,闲暇的消遣不过读书写字作画、吹箫弹琴放风筝。何在真慢慢地看着,也不细看写了什么,只仔细上面的日期,却猛然发现怎么不见外头的记录,倒都只是寿春园里的,因笑道:“园子虽然大,风光也好,倒为难你记了这么多年。要是叫我一次次写下来,我看我没有这个毅力。也奇怪,你怎么没记有些外头的风光?就是芙蓉城里的也没有。”说着,将手上的纸稿对了对角还给公冶华月。

公冶华月略微整理过又放到木盒里了,一面道:“我不怎么到外面玩,不知道可以写些什么。”

何在真想着传统高门大户的小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说出去玩,也不过到同样人家的家里去,大概别人家的园林风光还比不上寿春园里的。但这也是从前了,现在的社会一切讲究公开、平等,就是男女交往,也不那么严苛。何以她就没出去过?但何在真忽地瞥见华月身上的衣服,微微地笑了——她这样子,可不是复古?想来不爱到交际场上去的。因此走到窗边,指着大门那,笑道:“那你应该见过门口那条相思江吧?就在园子的门口呢,你进进出出总要路过的。那儿江边的浅滩上长了许多芦苇,秋冬的时候开花挺好看的。我们荷花村就在你们园子附近,我小的时候,就是爱和同年人到那儿玩的。”说到这儿顿了顿,复笑道:“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儿有座园子了,真没想到今天能够进来。”

公冶华月也走到窗边望着,笑道:“你小时候来过这边?我小时候倒不经常过来。但一年里总来过几回的。说起来,也许那时我们就见过了。你说那条相思江?我自然一定见过的,但只是坐车上路过见着,没有下去仔细看过。就是你说的芦苇,说起来真惭愧,我现在想一想,一点不记得看过。”

“这还不容易。等到开花的时候,你一出门去不就见到了?就在家门口,你想看不难。”何在真笑道,又说:“往年没见到就算了,今年我陪你去看倒方便。那一带的田都是我们荷花村的人耕种,我带着你去,保管没人多话。”

公冶华月因笑道:“那却是好。”

两人在临水窗边坐着,又说些何在真上学的事,谈些从芙蓉城到外地路上的风光。

说完歇了一回。这时弄晴醒了,在榻上伸懒腰,迷迷糊糊道:“难怪我梦里的桃子总是摘不到,原来是你们两个捣乱。”

公冶华月听了笑道:“快来给我倒茶。方才三娘来了,看你只是睡着,说等你醒了拧你的肉呢。”

弄晴倏忽睁大了眼,忙滚下床来,没问缘由地给公冶华月和何在真倒了回茶,悄声问道:“小姐,只有三娘看见了吧?有别人看见吗?要是叫她们说漏了嘴,顾奶奶才是要叫老祖宗拧我的肉呢。”

公冶华月淡淡一笑,收了捉弄弄晴的心思,说道:“你去洗脸吧,三娘等下才来。”

何在真也笑,见弄晴乖乖去洗浴室了。

等弄晴回来,又按她家小姐的吩咐去里间取了古琴过来。拿红地金丝缠枝牡丹纹宋锦琴囊装着,取出来,放在小几上。公冶华月先递了鱼食给何在真喂鱼,自己弹了一首古琴曲,悠悠琴音,倒没有昨晚的箫声哀伤。

弄晴换了一回茶水,又去里间寻了檀香末子,取了一勺子放到博山炉里点上,自己也拿了个软垫在一旁坐下。只是坐得不如旁边两人老实,她是抱着两只膝盖,头歪着点在膝盖上坐下的。

又是一天西斜时候,何在真竟然不是隔着河流隔着几庭院子远看了,也在黄云万里之下、粼粼波光旁边,琴音中、鱼尾拨水声,嗅着荷叶清香,听白鸭喊叫,同那画中的人坐在了一处。仅一夜之隔,却像过了千百世似的。——不同于《聊斋》里的凡人入画见仙女,她是好似本来就是画上的人,不过从前下画下去了,这时才回来。

晚上在真仍在藏春馆同公冶华月一起吃饭,照例桌上摆了各自的饭菜。许三娘也来了,见公冶华月同何在真亲近,想起何在蝉刚进门时,她也没多大反应,两人见面了还能说几句话,倒没觉出什么,也不去理。问了何在真上学读书的事,叫她放心在园里自在同小姐玩耍,因为是农户春忙的时候,来问田地问税的人多,她坐了一会子又下去打理别的事物了。

吃过晚饭,几人坐着聊天,倒也没有别的事发生。未到八点,何在真便相辞回涵通院了。她来时不光带了衣服来还,也自带了件粉地朵朵梅纹袄子来,正好穿了夜行。

回了房间,何在真独自坐了会儿,衣服也没脱,又到楼上找寻她姐姐去了。

走到二楼门廊,还没转弯,便看见屋里的灯光照在廊上,是房门还没关,看不到一点房门投下的影子。何在真站在门口唤她姐姐道:“姐姐还不睡吗?”她上楼时便看见后面园子里映着屋内的灯光,只是没想到门都没关,佣人也没看见一个。

何在蝉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侧坐着对着外面黑黢黢的景,闻言回头看了眼何在真,轻轻哼了一声以作回答,却没有别的示意。正值这一月的中旬,又到望日,月亮明圆,倒显出苍山轮廓、高树姿态,只更细微的事物都看不清。况且屋内的灯全开着,那盏水晶吊灯并各处壁灯、桌上的小灯,齐齐明亮,于光明中见黑处,越发觉得暗处越暗。那后方花园小径上的石灯倒像幽幽鬼火似的,请白日不出门的狐妖花仙夜里赴宴,越发衬得寿春园内寂静了,似乎沉睡着、沉睡着,要一直在这黑夜里睡下去。

何在真不禁看了几眼窗外的景色,想起昨晚久久不能入睡。——来寿春园的第一晚,见过余晖中穿越千年的瘦影,尝过玉盘仙肴似的晚餐,抹去莺歌燕舞,深夜里越觉寂寞,非要听些声音。可偏偏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寂寞的回响,所有青山、绿树、流水都好像盖了一层黑色帷幕似的,白天谢场了,只有不知名的鸟在不知道哪处凄厉地啼叫。——越发寂寞了。这样广阔的天地,偏偏没有人造的声音,只有鸟叫、虫鸣,只有青天上的狂风卷过夜色的“呼——呼——”的声音。只有人这样的寂寞,连长啸都没有的。

何在蝉已经换了身交领式真丝睡袍,金丝玄色,柔柔地贴着她的身段,衣领敞得有些开,被散下的乌发长发盖住,身上又盖着件貂毛披肩。她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支在扶手处,两根青葱长指撑在脸侧,双腿搭在一起,翘着的那只脚上勾着嵌毛皮拖鞋,要掉未掉。过了一会儿,才又扭头看向何在真。她侧过脸来,也不回何在真无意义的客套话,直问道:“刚从公冶华月那边回来?”

何在真这才走进房里,一面回道:“嗯。同公冶小姐一起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天,见她累了,就没多打扰。”

何在蝉听了,眼波流转一圈,笑道:“这不就结交上了?她是公冶家的大小姐——”她顿了顿,改口道:“哦,不,她不止是装点用的大小姐,应该更重要些,不是嫁了人就没用的女儿。你尽着她的意,抓牢了她最好,说不定比你钓上一个大少爷好。”

何在真听了,心中想道:我并不是为巴结她而做朋友,今番知道原来是多年前的故人。况且聊了许久,倒觉得脾性相投,虽然还没有熟悉彻底,但好在看着是有机会的。姐姐只道同人家交好,用着她便是,却不知道我们过往和当下的情分,我只不告诉她就好,仍然用真心同公冶小姐交朋友便是,那才不辜负她的情义。她不知道何在蝉是听到了她和公冶华月的对话的,只答道:“我知道,我和她倒聊得来,她也愿意同我讲话,看着日后往来是没问题的。”

何在蝉知道自己妹妹是个什么人,是什么话都敢应,面上千乖万乖,心里却最多主意的,并不揭穿她,笑道:“你也变得乖,早上讲你几句,便发小姐脾气走了。我还当你出去一会子就会回来,没想着等半天不见你的影子,原来是和公冶华月出去了。我们是媚上欺下的,面上心里不一,不是个做好人的,比不得你这个会读书的小姐。”见何在真低下头不说话,只又说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委屈,一下听话,一下舞爪的,自己回房去休息吧。”说完还不等何在真回答,又问道:“给你的东西都看了?还有什么缺的你点过了再说,回头给你补上,别穿得太学生气。”

何在真应下,说道:“我看着东西很多,大概是不缺了的。那你也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何在蝉已经侧过脸去,漫声道:“去吧,把房门给我带上。”

何在真走出去,关上门,刚要抬脚走开,却忽地透过门上的半透明玻璃窗看见了她姐姐的身影,也就顿住了。好半晌,她回过神来,轻着脚下楼回房去了。

听着房门关上了一会,何在蝉回了头,见何在真窗上的影子,瞧着她一步步走了。她一直看着,可是那道身影毕竟是越走越远的,直要投到黑地里去似的。走到末尾,终于看不见了。她走得倒轻,然后廊上微微响着木板的嘎嘎声。何在真到了楼梯,一步一响地下去了。

三月中旬以来,连日晴朗,何在真每天到藏春馆里同公冶华月玩耍,日常说些听何在真上学的事。从中学说到大学,来回只是那几件事,公冶华月倒兴兴头头的,听了便笑。又或瞧瞧公冶华月弹琴画画,又或者一起在藏春馆的书房里看书,到池边逗鱼,又或者携着手到园内四处玩耍。

期间有一天,何在真听许三娘前一日说李无名次日清晨来送花,便早到西旁门候着。天气晴朗,果然看见李无名撑着船自相思江上流来,靠了岸,停了船,抱着花来。

李无名来的时间不太定,也不论阴天晴天,只看花好不好、该不该摘,和那果子熟不熟,有没有河货,偶尔才会告诉主人家第二天是一定到的。因此前几天虽然李无名都来了,送些樱桃、李子,但也都是佣人洗干净送到房里,何在真才知道他来过。

此时见李无名抱着一怀的最后一批开的桃花,何在真迎出门口,笑道:“李二哥,好久不见!家中都好吗?”

李无名见着何在真,到底不同在家里时的打扮,换了亮色些的好衣服,人也笑吟吟的活泼些,笑道:“都像平常一样好,你在这里可好?”

一个佣人接了花进去了,还有个留着陪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我这里也好。先前还在家里时,我便说回来的话要给你讲园里的花草,现在可好,我已经游玩了大半个园子,看得多了,自然能给你讲。不过也不用讲话,在这院门边便可以给你看了。”

李无名往院门里张望,倒没见其他人出来,闻言笑道:“可是开玩笑拿我找趣?我们虽然没有进过寿春园,但都知道规矩。人家的园子,没有主人家的邀约我哪里敢进去?”

何在真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上拿着一卷宣纸,笑道:“这个不必。你看这个——画上的也该作数吧?还是公冶小姐画的呢。我和她说以后回家去要和朋友说园里的花长得怎么样,公冶小姐就把这几张她画的画儿送给我了,怕我说不清楚。”

李无名接过来看,有四五张,画着些紫薇、桂花、山茶、菊花、杜鹃的白描折枝图,却没有颜色,如何看都同外面的无差。但又出自公冶华月之手,且画得秀逸,到底不同。李无名看了又看,笑着递回去,道:“你只会哄我玩,都是些没颜色的。”

何在真接过,笑道:“但画得极好,我看和园里枝头上的花没什么差别。你看,这还是公冶小姐的提款呢。”一面指了给李无名看。

李无名笑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念那句“藏春馆主人”,念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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