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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圣谛》

8. 故人第三 2

正在此时,弄晴从藏春馆那边过来了。她打深雪堂的院子走出来,跳到青石板路上,迎面就是涵通院的院门,瞧了瞧,那院门半掩着,没听见什么声音,便一面跳跳舞舞着往前走,一面侧头去注意墙内的动静。只是静悄悄的,墙边的草木攀出来,在风中颤颤巍巍的。转过墙角,到涵通楼的侧门边上,见两人站着,先问了她家小姐:“小姐,你不是早过来了吗?说是嫌我理花架的动作慢。我请你多等我一会,你偏不耐烦。怎么你自己才走到这儿?原来在真小姐出来玩了,你同在真小姐两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好玩?也给我听听。”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我不乐意等你,就自己过来了。也没什么,还是叫你赶上了。”一面扯了弄晴的衣袖,拉她到自己身边站着,又对何在真道:“你的名字是何在真?”

何在真不大好意思,抿了抿唇,微笑道:“是。”

公冶华月笑道:“昨天在窗边时不时有风吹过来,把你的声音都吹散了些,我听得不真,却又不好意思叫你再说一遍。原来是叫‘何在真’。”顿了顿又道:“在真、在真,何在真。”一面公冶华月踱了几步,嘴里轻轻念着,复又低头摇了摇头,到何在真面前道:“想不到我们这样有缘,便一起到园里走走吧。这儿不常有人来,虽然我自己瞧着好看,但久了又总疑心并不像我觉得的好看。”

弄晴听说走去玩,先兴高采烈抓了何在真的手臂,笑道:“可不是巧!昨天在真小姐来得晚了,说要回去收拾行李,连坐下说会儿话都不得空。今天却天气正好,又听小姐讲你们有缘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但叫小姐这般高兴的,便是好缘分。我们赶紧去玩玩!别叫别的事打扰了!”

何在真一急就嘴笨,别人的话愈多她愈笨,越发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回人家的话,且要回得又体面客气又滴水不漏——她宁愿背书去。正发着急,已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两人走了。

出涵通楼外,抹过院墙,却见一方大湖,湖中央是佛家“卍”字字形的水榭,长廊曲折,梁上挂些带颜色长穗的珐琅画琉璃灯,周围栽着密密的荷花,几只水鸟并那白鸭正在戏水。路上,正见不远处湖边一株高大的百年栾树。过了一座石桥,三人直往前走,公冶华月给何在真讲些花草建筑,弄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补充,说些好玩的事儿。

走不远,到一处院子门口,弄晴的声音小了,问道:“小姐,今天还去吊嗓子吗?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况且还要去玩,今天就不练了吧?”见着是连这个院子也不想进去。

公冶华月已经走进院子里,说道:“还是去看看。就是不练嗓子,进来看看也是好的。”

弄晴嘟哝道:“小姐怎的还爱来这里。”

何在真满肚子困惑地跟着进去,跨进门槛前,抬头看见门上挂着张牌额,绿泥字写道“红豆小馆”。

那阳光却早,升得不甚高,斜斜地照着,透过院门前的紫薇枝叶铺在粉青石墙和那石砖地面上,碎碎地闪着。公冶华月进门时,阳光照得流彩,乌黑发丝也尽染着金光,瞧她的背影,一去不复返了似的,不知道要走去哪个朝代。

何在真看了,觉得神思恍惚了一瞬,差点分不清年岁几时。

公冶华月回头对何在真道:“对在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红豆小馆’,都说是‘此物最相思’,正应了从前闺阁小姐的毕生心事。”

她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仿佛独自回忆起过往,深深地走进去,不管你知不知道、能不能感受到,要将众人抛弃。那是独属于她的汤汤的岁月,就是活到现在的其中的人也无法拥有和她一样的感受。逝去的年月到底没有逝去,它溶进每个人的骨血里,你以为忘记了,却在某一瞬间挨了晴天霹雳一般想起,血点的雨滴滴答答地砸下来,混沌着过去一切的迷茫和痛苦。同一段回忆天差地别。你在寒冷中打战,你用尽全力在呐喊,可是没有人能够听见,他们在温暖的房子里谈着理想和远方。你寒冷,你无力,那你真是活该,因为他们想起来,坚定那是要带进棺材的甜蜜岁月,死了也要同鬼吹嘘的。

何在真看院里的房子,六七级台阶上去,石阶角落长满青苔,房门紧闭,蛛网落尘,一面的窗户都是朱红窗棂玻璃窗户,可以看见里面黑黝黝的,只明瓦处投下了几分光亮。屋后是一座山,东西向连绵,中间低下去,两边要割裂似的,现着嶙峋的山石。那处唤作“相思崖”。山上除了翠竹、杜鹃,便是冬天时开白花的单瓣山茶,因此取名“白头吟山”。见门旁挂了木牌额,写着文君的诗,道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再侧头看院子里的景色,那进门两旁正各栽着一棵红豆树,高过院墙,在院门墙上的碧色琉璃瓦上成了一道连理枝。从院门一路往前,铺着齐整的石路,右边栽着几株一屋高的桂花树,不像一般见的长得团团的桂树,倒风流地卧着,疏疏的枝叶遮了小径。两边都栽了满坪的勿忘草,绿得油润,纤细亭亭,互相搀扶着。直往前,到院子角落,栽了几排潇湘竹,旁边摆了石桌石凳。那石桌石凳倒干净,上面不见有落叶藤蔓。里面一侧的角落没有围墙,院子处在高地上,角落下去两丈是一条河流,也是园里相思江的支流,从山里发源,穿过一个极大的溶洞。有座石桥可通。河对岸建了一座屋子,唤作“枕流居”。从红豆小馆角落那侧可以上白头吟山,过石门,进幽穴,里面龙吟虎啸,其下正是白头吟山的一支河流。往上走是山路,这一边山头多栽种翠竹,过了相思崖,对边山头却是满坡的杜鹃,长得高大,不似一般的小巧的一株,多有两人高,漫得无边无际似的,直往上看到天边也看不到它的尽头。那开单瓣白色山茶花的山茶树倒种得最多,两个山头都是;往下可至溶洞,到水岸边,上枕流居。

何在真直往山上瞧去,各色树木齐齐在风中晃着,望到山顶,只见几棵顶上的剪影,背后还有两三重山,其上是无云的澄澈蓝天,看久了倒晃人的眼,以为自己踩到天上去了。

公冶家的正房夫人早早没了,芙蓉城里早传了消息,多说是红颜命薄、无福消受罢了,也有到过公冶家干活的,竟然说谢道怜疯了。众人好笑,不见你等日日赌钱喝酒糟蹋得家都散了的人疯,倒说出身公侯家、嫁到巨贾之家的千金小姐疯,你是真有些疯病。

此刻何在真听公冶华月讲起那位早逝的夫人,又见她住过的地方竟无人看护,心中诧异,问道:“我看里面似乎不怎么有人进去,你们不打扫打扫吗?旧物不管怎么防尘,总是要有人用着最好。我们村里人都说老房子没有人气撑着,风吹雨打不久就倒了。”

公冶华月轻笑道:“那是母亲的东西,她既然不在了,就没人能动她的东西。终归都是要落灰进土的,我们现在管了,不见得以后世世代代都有人去管。再者,一座屋子罢了,何必费心去管它。”她走了几步,又道:“院里的这条小路唤作‘不扫径’。听老佣人说,从前深秋的时候,白天晴朗,夜里却常常下冷雨,第二天起来又是晴天。但桂花已经落了满地。母亲喜欢桂花,因此叫佣人不要扫去。便有了‘不扫径’这个名字。”

何在真笑道:“‘不扫径’,这个名字也极好。要是到桂花开时,掉下来倒像天上的星星坠下来了,肯定好看的,不扫它才是正好。”

弄晴忙过来扯住何在真的衣袖,叫她看小馆后的白头吟山,笑道:“在真小姐,你说桂花落在地上好玩,却不知道这座白头吟山冬天时更好玩。到冬天,等园子里的人摘了山上的茶子之后不久,便到山茶花的花期,开的都是白的,简直像一个老人的白头发,不用等到冬天下雪,这儿已经一片的白了,那更好玩!”她拉过公冶华月的手,又道:“我们小姐冬天时最爱到山上玩,到时你同我们一起上山上去!”

她先前同何在真见面时,先喜她的模样,后来见她不失礼数,晚了知道到她家小姐屋里去问好。虽然不大说玩笑话,但也算有来有回地说着话。再加上公冶华月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何在真亲切,她便打心里喜欢何在真,盼望她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家小姐。

何在真看着山上,一点看不出山茶花的痕迹,因道:“这个时候看过去,一点也不知道上边那么多山茶树的。到冬天开花的时候,真是可观。”

弄晴笑道:“现在都是绿色呀,哪里看得出来?”

三人出了红豆小馆,往回走,到涵通院背后的园林中去。

满园里都是花草,多栽一人高的三角梅,当中一条石砖小路,直往里去,到几棵大树下,拾两三石阶上去是一个小石台。左侧又是一道石桥。河边种了几棵栾树,同枕流居旁边的那株栾树遥遥对着。正是暖春时候,树上都是嫩叶,浓浓地挨着挤着,急了的叶子尖上泛着胭脂水,焦躁地打扮起来。有风送来时,枝头送一簇簇的新叶到河里澡水。

弄晴指着后面的两层小楼道:“在真小姐,这就是你和姨奶奶住的院子。”

何在真往里走了几步,过了石台,见里面还有一小块空地,没种什么花草,摆了一副石桌石凳,尽头是一堵装了镂花石窗的围墙。因笑道:“这后面居然是个园子,这样的大。”

弄晴笑道:“你难道没开窗户看看?三角梅正开着,红艳艳的多好看,过段时间就该谢了。”

何在真笑了笑,道:“我昨晚实在是忙,没想着这事儿。”

弄晴笑道:“怎么连玩的事都会忘记呢?晚上看是同白天不一样的。你今天晚上一定要记着开窗看看。晚上这儿的石灯也会点起来,黄黄地映着红花,可好看了!”眼睛一转,又道:“但在真小姐刚来,可有的是时间看呢。昨晚虽然错过了,往后多看看就好。”

何在真只是笑,又问道:“我们来这边做什么?”

“不是到园子里玩吗?园里最多的就是风景,要想再玩别的却难想。”弄晴想了想,又道:“风筝吗?可惜春夏时候的风太小,总得等到冷的时候······总不能只在到屋子里写字作画看书吧——那一点都不好玩。小姐就天天做这几件事,不说小姐觉得如何,我在旁边看着的人都要腻死了。我再想想······”

何在真听了,心里一想,便立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读书作画逛园子,真是成了桃花源的生活了。在这样的年代里,在自己遭受迥然不同的境况时,这世上真的有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觉得心里一层层的浪潮滚着。——她不愿意细想。但只要稍稍地推一推波浪,便知道那是惆怅、怨恨、嫉妒的情感。这样想着,她侧头去看公冶华月。华月正一人站在石桥的阑干边上,垂颈看着底下的流水。

弄晴想得恼了,像只愁得要掉华丽羽毛的画眉,只得说道:“这边多好呀!我家小姐常常到这边和红豆小馆里唱曲儿。”

公冶华月到桥上看了一会儿水,闻言走下来,一面问道:“在真,你喜欢听曲儿吗?”

何在真自幼家里清贫,到她去学校读书,便是天天忙功课,哪里有机会听曲儿?飘飘荡荡的戏班的曲子倒是听过,但都是以逗乐为主,讲的唱的俗到家了。见公冶华月问她,定是顶雅致的唱曲,因此她道:“我家里没去芙蓉大戏院玩过,我自己也没听人唱过。”

弄晴笑嘻嘻道:“那你可有耳福了,我家小姐正好会唱,而且是师从芙蓉大戏院里最红的角儿。”

公冶华月推弄晴的手叫她不要多言,问何在真道:“你既然没听过,那我也不问你想听什么曲了,胡乱唱段《桃花扇》给你听好不好?”

自古来,唱曲的都是赔笑做小的。所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句话落在书生武将身上都不太合适。寒窗苦读、闻鸡起舞,纵然是为了遇得明君、报效家国,但最欢喜、利益落实到最实的时候却是衣紫绯袍,做到极致便有功高盖主之威。又不是拘在后宫的阉人,并不见他们如何卖乖。只落在行院人家,不提老虔婆坑了多少人,当然其中不少当是两厢情愿,而唱曲的唱时自然是伏着脊骨卖笑的,主顾再丑陋再粗俗,你也得笑着唱的。那才是“卖与帝王家”。

公冶家的大小姐竟然学了唱曲,何在真越发看不明白她,忙道:“我是个外行的,不敢也不知道提唱些什么。公冶小姐唱给我听,已经是我的不是了,你自己想唱什么唱什么,想来样样都是好听的。”

“那就是《桃花扇》了。”公冶华月笑道。拂了衣袖,巧步上桥去了,走得并不远,只两三步,低头摇摇摆摆唱道:“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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