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午后神思困倦,何在真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朦胧间听见有人唤她“在真姐姐”。用力睁开眼看去,原来是周家姐妹,一大一小提着包走来。
周家是何家的近邻,一对父母年老力弱,家里清贫,只耕种些田地过活。一年里种花生、稻谷、马蹄,留下自己家里吃的交租的,便都卖出去换钱生活。但因为年岁越发老,耕种的田近年也越发少,又家里没有儿子,只指望两个女儿养活。周家长女周行露经媒人做媒,许了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王家长子王和卿。王家颇有些资产,又清楚娶了周行露过门难免帮扶帮扶她家,倒愿意接济行露的老父老母。
两人走近前来,行露的妹妹周行榴道:“在真姐姐,你怎的在这睡了?”
何在真笑道:“来给我妈送饭。也没想着睡的,坐在这儿看街景,没成想打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给你叫醒了,我还以为是谁。”
周行榴站在台阶上探头往里张望,吐舌道:“原来白阿姨在呀。”
周家夫妻成婚晚,生儿育女也晚,到三十好几才有周行露。后隔了几年,思想着得要个儿子,滑了两胎,到近五十岁才得了周行榴。因此行露大了行榴八九岁左右,把这个妹妹当女儿爱护。父母讲了不听的,经行露的口说出来,行榴必得听管。
周行露拉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轻斥道:“鬼头鬼脑的作什么。”
周行露是个温柔孝顺的女儿,二十四五岁,头发松松笼着,弯眉圆眼,鼻头圆润,一张小嘴平平撇着,无甚姿色,只胜在通身的温顺气质,柔得能掐出水来。穿了一身翠绿衫子,套一件顺色马甲,干干净净的,瞧着倒舒心。也因为她这个性格气质,王家做主的王太太拖了几年,终是肯了她进门。只可惜:净水江边佳人待,郎君上告非不娶。可怜乱局难独户,香魂往逝空来生。
周行榴像她姐姐,头发梳了两辫,只多了几分顽皮,听了行露的话,贴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站好。
周行露对何在真道:“过几天就是婚期,我和行榴来城里买些东西。手忙脚乱的,挑也挑不好,到人家店里,哪里分得出好坏?你见识多,我正想请你作陪。”
周行榴笑道:“在真姐姐,你陪我们去嘛,两个不识货的人挑东西好可怜的。人家问几句要什么、这个好不好,我和姐姐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好不好。他们一看我们露怯没见识,一定背地里坑我们的钱,便宜货也说成贵东西。你来帮我们好不好?”
何在真听了失笑,说道:“左右我没有事情做,自然是好的。就是听你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周行榴鬼精鬼精的,便宜货买回去她也敢杀回来叫骂的,闻言笑道:“我知道我好玩,不然这会子我姐姐又该敲打我叫我不能皮了。”
何在真进门说与白若曼知道,便同两人一起走了。
何在真见两人的包里装了红纸蜡烛之类,便问还要什么、还有多少钱。
周行榴因道:“还差鸳鸯被、剪子、好布匹,置办酒席的事也还没办。至于钱,那是够的。姐夫总怕姐姐拿彩礼钱花,另外给了一笔。”
何在真笑道:“那便是尽拣好的买了。”
周行露红着脸看两人,只说:“都好。”
逛到下午三点多,该置办的东西都买齐了,大件的和店家约了送到家里,承办酒席的店是何在真出面讲好的。
分手时,周行露递了一包胭脂水粉给何在真,拿水粉珊瑚罗包着。
何在真推辞不要,周行露摇头笑道:“你不收,我却心里不好受。你是知道的,我家里父母老了,族里叔伯又不是好相处的,我一个人不大敢和他们商量事情,就怕哪里麻烦了他们,日后我不在家了,我父母和行榴受他们为难,因此不找别人帮忙。这人情总得你情我愿,日后有摩擦了也不要翻过去的来说事才好。但偏偏族里最爱翻旧账说人的不好。你读书识理,心有菩萨好,往常有事请你,你都不推辞,现在有些礼可送,也是感你平时好心。过几天还须请你写对联,你收着用,总有需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推辞了。”顿了顿又笑:“这你一推我一送的,不成了老妈子了?我们之间送出去的东西收下记在心里就好了,不必这样讲究一来一往。”
周行榴在一旁也笑:“在真姐姐,你不收下,我姐姐回家倒要哭了。”
何在真不曾涂脂抹粉,既没碰过,也没兴趣,但到底收下了,叫周行露有事时千万喊她。
回了家,何在真将一包胭脂放在房里,想了一回,暗暗羡慕周行露的归宿,只前二十多年艰辛,遇着个良人,眼见着一路顺遂起来。又是个青梅竹马,自然感情是好的,又恰好家里是个有钱的,似乎再没有什么险境了。她姐姐也嫁人,嫁得豪门,这路途看着却不平。而她自己,却是难寻前程。
在房里闷坐着,看了一会子书,见太阳西斜,温度渐渐冷起来了,何在真穿了外衣,到厨房淘米煮饭,一会儿又切肉煮菜。
堪堪天色刚黑,白若曼提着中午的食盒回来了,见桌上摆了两菜一汤,冷言冷语道:“你哥哥也不在家吃,你我两个人吃,你倒做的好菜肴。在穷人家里,你还枉自想做富贵人家的小姐哩。”
一碟炒时蔬,一碟早上吃剩的炒腊肉,并一碗肉丸汤,拿早上买的猪肉剁的。虽然天气寒凉,但猪肉放久了却不好,况且也并没有用完。
何在真是听多了这些言语的,但仍是气闷,忍着掀桌的念头叫她妈好好安静吃饭。她捏着筷子,总觉得手上的从猪肉上沾来的油腻没有洗干净。拿冷水洗的,打了肥皂,在水流中冻红得好似那块猪肉。洗了许久,刚刚也没觉着怎么样,偏偏这时候又感受到了,并且冻住了这屋里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接着一层白糖霜似的油。
白若曼见女儿不言语,倒起了卖弄的势头,一面吃,一面冷嘲:“我也是造了业障,平白生了你们三个孽障,辛苦养大,只望着你们有出息,将来不忘给老娘一口饭吃。”
何在真冷笑道:“你有个好儿子,何愁没有个风光大葬?”
白若曼“啪”一声甩下筷子,恼怒道:“你也是个读书人,我还没见谁家的女儿这样和父母说话。你是什么语气、什么态度?学得伶牙俐齿,却不见你学个孝顺父母,尊个儒家的仁信礼义!”
何在真听了好笑,暗想:不知道她哪里听得“儒家的仁信礼义”。慢慢道:“你是做母亲的,听过‘孟母三迁’?听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见你有慈母心。”
白若曼一时失了势,加力嘲弄道:“你个贱蹄子,我知道你有你姐姐的心,梦着哪一日勾得富贵人家子弟,好做人家的少奶奶。我却看你没有这样的好命,将来须嫁个一穷二白的破落户。你一力想着读书,读的可是圣贤书?不过拿个头衔在学校里物色,你也不要忙,现如今学校你也难去。”一口气透过来,又用她尖锐的声音道:“你死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一定要送你去上学。要是没有我的允许,你真以为你能到学校去?你要是真找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到我面前说什么我都给你接下去。可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何在真止不住眼中流泪,一面冷笑道:“我知道我的命是歹命,遇见你这样的妈可不是好见证?你也不要管我嫁不嫁人,将来死时分手,我们是难相认。”
“死人,我看须是你先去死!”白若曼喊道。
何在真并不咒她早死,听她自提起她的死,心里既痛快又气闷,流着泪吃饭,匆匆忙忙吃了几口,躲进房间去了。
房里的灯并不明亮,昏黄黄的,似晴天傍晚的颜色,晕染了一切,久了便融化了,再不是原本的样子,只镀上层粉饰的金色。何在真坐在书桌前,拿手帕细细地擦脸,想着她妈的话,一面劝自己也不少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面仍是流泪,才擦干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一颗颗地冒出眼眶,却是无可奈何。外面还传来白若曼失真了似的喃喃咒骂。
周行露送的一包胭脂正放在桌上,何在真解了包袱,拿起一盒盒的胭脂细细地看,看上面穿艳色旗袍的娇丽女子的画像、局部放大的抹了碧蓝眼影的女人的眼睛。多丰富的颜色,似乎女人的一生都裹在各种颜色之中,浓墨重彩地过去了,不需要担忧前程事业、和父母的关系,一切应该自然而然,吵吵闹闹到第二天便相安无事,女人妆扮好自己、嫁个男人便完事了。她一面想着,猛地瞧却见底下一叠钞票,她拿起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够她一年的学费。
桌边放着一封拆过的信,是傍晚烧菜时邮局的人送来的,何在真拿过来重看一遍。
冰台金笺上是娟秀字迹,写道:
宋庭芝白言好友在真:
冬尽春来,南北难通,不觉别颜睽远。去岁冬天分别之时,你道家中艰辛,想明年春天季节不能返校,今日果不见你来。好友中三五人惦念,常想办法为你凑学费,却时逢乱世,处处艰难,只凑得一半。正想托人叫你来校,不成想贼寇炮火攻击学校,北方一带都遭战火。校长与教育局商议,联合众高校准备西迁,想来途径你家乡,暂停也未定,且有一系列新举措正待实行,学费问题可期解决。因此先告知你,早作返校准备。珍重,珍重!
民国二十七年春。
却说何在有进城取乐,去的赵家的宴会。进城搭一段电车就到赵家附近,是在最繁华地段的赵公馆里。
赵家是去年南下的几大家族中的一家,家中有人在中央政府,战争消息、国际新闻极为灵通,办的银行也自比别人家的稳当。去年秋时在《芙蓉时报》登了开业消息,不但芙蓉城的豪贵们关注,也常常有英国人到赵家走动。
赵家的房子迥异于芙蓉城里的传统建筑,请洋人设计,极具西洋风格。一色的灰白石砖,大门先立四根极高的雕花石柱立威,造型并不方正,而是充满现代几何图形,半弧处是二楼外走廊,一侧是六角楼房。往常宴会,许多小姐早早在二楼看赴宴的人中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喜欢的便下楼挽住手腕,这是“西学东渐”。来客都穿礼服,携手进门,正中是客厅,地面铺的是细条红木地板,一应桌面都铺白色蕾丝布,高脚银碟、叉子齐齐摆着,里面装些精美点心,从厅里到楼梯的墙壁上,挂了几幅主人家的肖像油画,处处是西式的布置。厅里靠墙有一面镂了十来个空格的木架子,上面摆各样白底子四季花卉纹大瓶,插新鲜花束,又有雕花木架子安置收藏的玉石。再里边沙发附近摆几架古中国的绣花屏风,既隔了谈话的空间,也是中国的风情。
房子两侧和后边建了矮矮的红砖围墙,当做花园。就着圈起来的景色弄了几处中国园林的样式,连廊雨亭,高山流水。
何在有到时,已经来了许多人,佣人们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
赵家的少爷赵端甫正同人说话,见何在有换了衣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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