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蓝叉河谷裹在灰白薄雾里，雾气绕过三根界桩，贴着石墙缓缓流动。昨夜的生石灰在潮气中结成惨白硬壳，混着血腥味压在整片泥场上，像一块没人想掀开的破布。

杰克蹲在马腹旁，把一截烂麻布撕开，缠在马蹄铁上。他缠得很慢，每一圈都压实，避开铁钉头，不让布条松散。旁边的猎户做同样的事，三匹马都不出声，只低头嗅地，呼出的热气在冷雾里散成白团。

黑鸦烙印已经用草木灰糊过。那层灰还没干透，杰克用拇指沿边缘抹了一遍，把残余的轮廓压进泥色里。

奥托走过来，把油布木匣递给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

杰克接住，掂了一下重量。

“里面三样东西。“奥托的声音很低，“密封信，三份口供原件，还有物证。不到海疆城主堡，不许开。“

“遇到佛雷巡骑，说去报伤亡名册。“

“遇到布莱伍德人——“

杰克抬头。

“烧信，弃马，进林。“奥托顿了一下，“人活着，才有下一封信。“

杰克把木匣塞进鞍囊深处，扣上皮扣，翻身上马。两名猎户跟上。三匹马踩着湿草，没入晨雾，蹄声被软地吞没，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波利弗站在奥托身后，两手搓着袖口。

“大人，如果杰森伯爵不愿站出来呢？”

奥托没有转身。

“他不会为怜悯站出来，也不会为忠诚站出来。“

波利弗等着下文。

“他会问自己三件事。“奥托看着雾里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银矿值不值得保，霍亨索伦还能不能守，站出来会不会把海疆城拖进一场亏本的仗。“

“那答案是什么？“

“所以我们送去的不是哀求，是选择。“奥托转身看向石墙，“他庇护我们，得到一座产银挡刀的边境坞堡。他退让，失去银矿，也让邻居看见梅利斯特的鹰旗护不住自己的封臣。两条路摆在那里，让他自己挑。“

波利弗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开口。

天色渐渐亮起来。

马特带着三个人在井口外围挖浅沟，把昨夜渗进来的泥水往南坡引。锄头插进湿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井口边缘已经铺了一圈碎石，是奥托昨晚交代的，防止泥水在暴雨后倒灌。

奥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沟底的走向。

“斜度不够。“他用手指在泥里划了一条线，“再往南压两寸，不然积水会回流。“

马特点头，没说话，换了个角度重新挖。

泥瓦匠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砌刀。“大人，外墙那边——“

“停一半石工。“奥托站起身，掸掉手上的泥，“先保井。“

泥瓦匠皱眉。“墙还没合拢，要是今晚——“

“墙破了，敌人进来还得流血。井坏了，不用等敌人来就死人。“

泥瓦匠低下头，转身回去了。

南坡的浅坑旁，科尔正带人往敌军尸体上撒石灰。那把二十磅重的锤子搁在一边，他弯着腰，把白粉撒得很均匀。撒到一具倒伏的骑兵身上时，他停了一下，用脚尖翻了翻那人的手，看了看手掌上的茧，又放下来。

他没说什么，继续撒。

哈根被绑在长屋旁边的木柱上。左臂的伤口用破布缠着，渗出来的血已经变黑。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奥托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拔剑，也没有抬高声音。

“你可以说，你是奉塞里的命令来查探边界的，那是听命。也可以继续闭嘴，那就是流寇。“他停了一下，“我中午之前要答案。“

他转身走了。

半个小时后，波利弗来找他。

“他说了。塞里爵士下令，以查探争议边界为名越界。没有持信函，没有通报海疆城。“

“就这些？“

“就这些。“

“记下来。“

午后的太阳直直压下来，把泥场里残留的腥水蒸出一层浮雾。玛莎带着几个女人在粗麻绳围起来的外侧转悠，两个想钻进去看死马的少年被她各拍了一巴掌打了回去。长夏高温里，腐血比刀剑危险得多。

下午，河对岸出现了两名佛雷巡骑。

他们没有越过界桩，只是勒马站在对岸的芦苇边缘，隔着水面打量这边。视线在倒毙的战马、碎裂的盾牌、南坡新起的浅坑和士兵身上那些带着布莱伍德印记的缴获锁甲上一一停过。

其中一人认出了马具上的黑鸦纹，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停了不到半刻钟，拨马离开，蹄声远去。

“他们会去找雷蒙德。“波利弗站在奥托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当然。“

“雷蒙德会怎么想？“

奥托看着对岸芦苇里已经消失的两道背影。“他会害怕。但更会兴奋。布莱伍德在这里流了血，这片河谷比他想的值钱。他手里那一成银子烫起来了。“

“要不要先送信安抚他？“

“不。让他先不安。“

波利弗转了转手里的账板。“为什么？“

“贪婪的人如果不觉得害怕，就会开始提价。“

傍晚时分，塞隆学士一行六名骑兵抵达了霍亨索伦领地的界碑前。

打头的学士三十五六，脖子上挂着七八节不同金属的链条，鞍袋侧挂着海疆城的紫底银鹰旗。他翻身下马，和奥托在界碑前见了礼，递上一卷文书。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来核验。“

奥托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把它叠好塞进怀里。“请进。“

塞隆学士跟着他走进营地，眼睛在泥场、石墙、武器架和那面双头黑鹰旗上一一打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偶尔低头记几个字。

到了长屋里，奥托让人端来两碗冷麦酒，坐下来等他开口。

学士把那几件物证在桌上摆开，一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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