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周霏做的，因为老人的牙齿不够年轻时候好了，因此想要补充蛋白质的最佳选择变成了鱼。

虾蟹、青蛙这一类，家里两个老人都不吃，婆婆也不吃牛肉，因为见过牛死的样子，于心不忍。

因此周霏会给他们做鱼吃，用的鱼是县城里买回来的乌鱼，鱼身两侧的肉都片好了片——比城里菜市场的人片的厚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用。

周霏把鱼片和鱼身分装在两个不同的盆里，加入清水、盐，不停地抓揉搅拌，以便去除粘液。

这样做的时候，旁边的瓷碗里正泡着葱姜水，高压锅里腊排骨的味道已经满屋飘开，周霏倒不觉得这味道香，大概是从小闻惯了，抓揉了几分钟以后，她将鱼肉全都清洗一遍，然后倒入葱姜水，没过鱼肉，静置一旁，等待鱼肉里的腥气被彻底去除，自己则坐下来剥蒜。

蒜是自家地里种的，是春季常见的紫皮蒜，蒜瓣儿较少，但口味却比白皮蒜重些，周霏剥完一碗，切成蒜蓉，放在一旁备用。

对于蒜蓉，周霏有自己的理解。

蒜蓉一定得是手剥的生蒜，用刀仔细切成的，不能用拍，拍开的蒜已经变了口感，机器压出来的更是不合格，但如果是机器切出来的，那倒是也可以用。

那种把蒜蒸熟以后再压出来用刀切成蒜蓉的做法周霏更是不喜欢，蒜蓉本身的口感改变了，味道也改变了，将蒜蓉冷油入锅时随着油温升高而产生的那种迷人的蒜香味也完全改变了，混合入了不好吃的味道。

蒜蓉切完以后，周霏停了手上的动作，将锅里倒上水。

用的锅是大铁锅，烧的是自家砍的柴，这样的大锅很快就把水煮开了，周霏把鱼片倒进去，只一分钟鱼片就卷边儿变白了，她撇去浮沫，将之打捞起来，又重新下入鱼骨，煮透之后再捞出，鱼肉变的白软，因为有葱姜水去腥，此刻已经有着不小的香气了，这时候再把锅里的水舀尽，滑一铲子油在锅底，然后再加入菜籽油、鱼骨，因为是大铁锅，所以周霏只是不断地用铲子将多余的油浇到边沿去，几分钟以后鱼骨、鱼排就被煎至金黄，边缘的鱼肉和鱼皮更是带着金黄色的焦香。

这样就差不多了，周霏用铲子把锅里的鱼肉与锅底分离，已经掉下来的碎肉直接碾的更碎，然后加入适量开水、缠绕着姜片绑好的小葱，以及两颗枸杞。

做饭中途如果要加水，周霏会视情况加入温水或者开水，很少加入冷水，因为冷水会让已经升温的食物再度变冷，太过影响口感，而熬煮鱼汤时加入开水，却可以在瞬间更加激发出鱼肉本身的香气，也会让鱼汤更加美味浓白。

鱼汤煮着，很快就带着香气了，周霏把小葱用筷子夹出来，这样就把葱、姜一起去除了，然后盖上盖子，只等鱼汤浓缩，自己则去处理鱼片了。

搁置了这么久，鱼片已经变凉，因为老人口味清淡，所以周霏没有切辣椒，但这不代表接下来的蒜香乌鱼片会没有味道，她回来的路上特意买了婆婆、妈妈，还有她都爱用的酱料，口感醇厚，不辣、也不腥，略微偏咸，又带点儿回甘，一家人很爱用这料来炒回锅肉、烧排骨、火锅底料等等。

此刻，她在另一个锅里加入冷油，立刻将蒜蓉倒进去，蒜蓉这种食材必然是要冷油入锅的，入锅以后还得不断地翻炒，否则很快就会变黑变苦，从而丧失口感，只一下去，不过几秒钟，她就闻到了蒜蓉的香味，眼见着蒜粒一个个变得焦黄，她于是倒入鱼片，先让它们裹上蒜香，这时候不能急着翻炒鱼肉，因为会很容易弄坏，得等几十秒才行这期间，她就把酱料倒了进去，然后才小心翻炒，额外洒入一点儿盐后，这盘菜也就出锅了。

这么一耽搁，真正到吃饭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桌上摆着五菜一汤，分别是：腊排骨、乌鱼汤、乌鱼片、蒸腊肉、鹿耳韭。

因为年轻的时候过了太久苦日子，所以老一辈人额外爱吃一口肥肉，尤其是周霏的爷爷，一落座，客气上几句，筷子就先往腊肉上去了。

肥五花腊肉切成一公分的厚片，脂肪晶莹剔透，红黄隐隐，瘦肉则是黑红色的，咬一口带着咸味，然后是脂肪的香气，就着米饭吃下去，是一种碳水加油脂的满足感，周霏只能吃瘦的那半边，肥的那块儿对她来说太腻了，吃一口，嘴巴里的油脂就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消掉。

第二口自然是在周霏的暗示下选择了吃一口乌鱼片，这还是两位老人时隔多年以后第一次吃周霏做的菜，上一次还是在大学时期，周霏那时候厨艺不精，会的牛排、海鲜之流又都是老人们不吃的，乌鱼为食材的这两道菜，是周霏的心意，也希望老人高兴。

果然，吃了第一口以后，爷爷郑重道，“周霏，爷爷总算不用担心你以后吃饭的问题了。”

周霏深受鼓舞，说，“那婆婆爷爷等下尝尝汤好不好喝。”

两个老人当然愿意，周霏这才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尝尝。

实际上周霏并不喜欢吃鱼，小时候她觉得鱼肉太腥，鱼刺又太多，以至于吃起来得不到乐趣，后来更觉得讨厌吃鱼，可家里人总是一直做鱼吃，很多时候除了鱼没有别的肉了，有很多次菜只有一条鱼，周霏就只能吃白米饭，她那时候发现自己的表达好像没有人在乎，尽管这些人是她的家人，但现在，她可以吃鱼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她比过去的自己更能适应环境了。

鱼肉果然没有腥味，比起猪肉鸡肉这些，鱼肉的质地更细嫩，因为选材新鲜，处理的也仔细，所以鱼片里几乎没什么刺，裹着酱和蒜蓉，口感很香，肉质紧实而不松散，非常下饭。

周霏吃了一口，连扒了几口白米饭，这才中和着极为鲜香味美的鱼片入腹。

对于那盘鹿耳韭，她倒是颇为警惕，因为这些野菜的口感她总是无法欣赏，可不止婆婆爷爷，妈妈爸爸也很爱吃，他们形容了太多野菜的鲜美可口了，甚至有丝丝甜味，曾经的牛皮菜，周霏尝过以后只觉得并不好吃，因此看到鹿耳韭以后，她只是受婆婆爷爷的邀请，尝试着夹了一筷子。

入口是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说这是韭菜的口感，那么它比常见的韭菜更柔嫩，但并非一咬就松了劲儿，而是带着点回弹的口感，其中有一种清香，是蔬菜与雨后草叶混合的口感，它有一点儿不刺鼻的，柔和的蒜香，又像是不刺鼻的洋葱香味，且真的带有不易察觉的回甘，如今的甜味多腻人，可食材本身自带的清甜，却能让人感受到幸福的滋味，周霏咀嚼着，从根部起，吃到了叶片，那看起来薄薄的绿色叶片经过清炒已经缩水，可在口中咀嚼时却带有肥厚鲜嫩的口感，甚至让周霏有一种清脆的幻觉，吃多了口味重的肉类，这样的蔬菜尝来很是惊喜，仿佛洗刷了舌头的味蕾，把经年的疲惫和重油重盐全都冲掉，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物，重新漫步在碎雨飘过的密林，踩着地毯似柔软的草坪感受大自然的气息。

不一会儿，一盘鹿耳韭就见底了，以前这菜要找山里或者县城周边的熟人买，现在旅游业发达，城里人越发流行吃野菜以后，清明前后，县城里成批成批的人聚集在一起售卖鹿耳韭，城里来的贵客们游玩了景区，通常还要买走大包大包装满后备箱的野菜，野菜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像今天买的鹿耳韭已然是九块钱一斤了，婆婆嫌贵，只买了一些，买东西的熟人倒是说，她可卖的便宜，别处再没有这个价格了。

除了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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