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上的德鲁伊》
自她说出这句话开始,直到第二天上班,白秧再没有听见过吊兰的声音。
若不是在通勤路上,还能听到绿化带植物的心声,她便真的以为,能听到吊兰说话这件事,果真是自己精神病症臆想出来的产物。
在岗一整天,白秧都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要如何有技术地请第二次假。
只不过到了下午,一头栽进新业务的白秧,再也没空纠结请假的事情。
而她自然也就无暇注意到,公司内的植物,和往日有些不同。
直到傍晚,从繁重的工作中抽身出来的白秧,才终于察觉到了植物们的异常。
一向热爱八卦的发财树变得沉默,只有零星几句交流,挨近窗边的富贵竹时不时嘟囔:“奇怪的味道。”同事的绿萝则直接选择了休眠。
白秧推测,接下来的天气或许要迎来骤变。
果不其然,在她用完一顿晚餐的时间后,发财树开始抱怨:“湿嗒嗒的风,太潮了,我要得风湿了。”
一旁的富贵竹出声附和:“好湿润的风,是大暴雨,大暴雨。”
其他植物的声音也跟着此起彼伏:“大暴雨~大暴雨~”
另一盆发财树问:“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没有闻到过。”
一棵矮小的文竹颤巍巍道:“好腥。”
富贵竹:“是血啊,好腥。”
那棵话痨的发财树便唯恐天下不乱地广而告之:“要下血,要下血咯!”
其他植物纷纷叫嚷起来:“要下血,要下血啦~”
在旁边听着对话的白秧,心里一阵发怵。
时值五月的南城,一场暴雨是很寻常的事,但“腥味”和“下雪”,是什么意思?
她放眼望向窗外。
七点,大城市霸道的灯光将本该进入一片黑暗的天空照得几近白昼。经年累月的光污染,使得无云的夜空始终浸在一大片不寻常的暖红色中。这几乎覆盖全城穹顶视野的色调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像一盆浑浊的红颜料。
闷,脏,燥。
连带着城市的风从上刮过,都沾染了一丝浊气。
直到白秧加完夜班从公司离开,这座城市仍然没有一丝要刮风下雨的迹象。
白秧第一次怀疑了植物话语的可靠性。
尔后,她赶上地铁末班车,坐在零星乘客的车厢内,昏昏欲睡。已经临近十一点,公司群里陆续弹出消息。
【@所有人,近期项目正在冲刺窗口期,大家辛苦一些,把工作颗粒度对齐,再细化一些。后面大家可实现统一弹性调休!】
【收到!我将保持常态化待命!】
【收到!】
【@王经理,收到!争取实现团队互相赋能,破解项目核心痛点,争取形成高效闭环,让项目完美落地!#鼓掌】
【收到!随时待命!】
手机在孜孜不倦地振动,白秧已经丝毫未闻了......
重复单调的地铁播报声是最有力的催眠,将她悄无声息地拉进一次短暂的睡眠......
白秧站在站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街边高厦林立,景色依旧,本该拥堵不堪的路口却空无一人。
天色亮着,却因为太过阴沉,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黄昏。
建筑上的霓虹灯几乎都亮起,成片五颜六色、耀眼夺目的灯光在这天空下,竟衬出一丝迷离冰冷的气息。
白秧置身其中,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对体感的觉知。
没有了冷与热,也不觉疲乏和饥饿。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刮起来的风,吹得高处的招牌一阵晃动。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荡过街道,带出一阵哭泣般的呜鸣声。
白秧垂头躲避,理着被风搅乱的发丝。
再抬头时,便怔愣在原地。
眼前,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成片办公楼上的落地玻璃破裂洞开了大半,露出残破的内部结构。几座大厦的水泥墙体已变作一片焦黑。街道上,停放的车辆破败不堪,满覆厚厚的尘埃。原本平坦的路面大面积皲裂,偶尔塌陷的缺口,就如同蛰伏在地底的巨兽,张开大口将众多车辆吞食了一半,只剩半截车身裸|露在外。
白秧行走其中,感到心惊肉跳。
不远处那座高大的写字楼,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公司大楼。
它的外墙体不再是往日的落地窗,转而被一层黑色的物体替代。那明明是深黑色的墙体,肉眼看去却比任何一种颜色都要显眼。它透着一层油粼粼的光,随着光线的变幻,甚至映照出许多诡丽的色彩。
用大白话说,就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黑。
这黑色是如此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大厦,连楼体凹凸的细小角落,都没有放过。
它几乎完美地成为了楼体的第二层皮肤。
白秧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事物。
甚至分不清,它是固态的腻子,还是尚未干涸的液体。白秧在脑海中思索半天,终于找到了一种事物来形容眼前所看到的存在——石油。
这“石油”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使她的目光无法从上面转移,并朝着它逐步靠近。
当白秧快要走到公司的大门口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白秧的听力向来灵敏,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抬头向上望去。
旋即,她看到的一幕,让她吃惊。
那些黑色的“石油”,竟然有着“叶子”、“茎秆”和“藤蔓”的形态,就像爬山虎一样,黏腻地寄生在外墙上。它们互相摩挲,交融......
又一阵强风刮过。
墙体如同被吹皱的湖面,荡出延绵起伏的波纹。
白秧觉得,波纹并非是被风吹起的,而是它自身的活动所引起的。
就像心脏一阵阵节奏性的搏动。
它在“呼吸”。
这个想象让白秧感到浑身汗毛直立,不仅因为些许恶心,还因为突破了她对事物认知的范畴。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方才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愈为清晰起来。她定睛一看,那些黑色的“藤蔓”和“枝叶”正幽灵般往楼底涌来。肉眼上看,它们就像快放镜头里的植物,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把身体的一部分往白秧处生长、拉长。
白秧想跑,想飞速地逃离,双脚却像灌了水泥,被注在了原地。
她的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黑色物质黏腻的蠕动声。
一根黑色的线,毫无声息地垂落在她的头顶中央。
它细如发丝,白秧根本没能察觉。
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白秧的瞬间,却像遭遇时间冻结一般,被定格了。它既没再往前伸,也没有缩回去。
在这瞬间,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钻进了白秧的耳朵里。
“是她。”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幽灵的吐息。
白秧还没来得听清,千百道一模一样的声音齐声响起,“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
声音起此彼伏,由远至近,如同涟漪无尽扩散。
“呃......”
白秧第一次痛恨自己听力这么敏感,她觉得自己的耳朵正被这些声音反复霸凌。
任谁耳边放一台这样的复读机,都是一种精神污染。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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