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
第二眼,看见的是他的车。
宾利停在露天水泥地,与全国各地而来的私家车挤在一起。说来也巧,那天他车边停的,不是迷你过头的奇瑞QQ,就是铁皮盒子一般的老款桑塔纳,将本意低调的黑色轿车衬得鹤立鸡群。
大雪落满了引擎盖,也落满了项珩的肩。他穿得很正式,大衣,西装,领带,层层叠叠,撑起一个挺拔的身形。
体面,精致,得天独厚。他总有本事让周身的一切黯然失色。可现在,这个人却穿越匆匆人群,来到她面前。
应挽第一反应是想逃,可下到平地,踏进绵软厚实雪地里的那一刻,脚下像是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等真的面对面站着,她才看清项珩的模样。他精神远没有这身衣服立整,眼神很疲惫,浓墨一样的黑色。脸颊和鼻尖都泛着红,是冻太久,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冷意。
相顾无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外婆怎么样?”他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哑,一开始险些没发出声来,混在周身的人声车声中,听不太清楚。
“还要观察。”应挽轻声答。
空气再次落入安静。
“我给你室友打了电话。”
他总能轻易找到她,但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解释。
“嗯。”
应挽眼神落在他肩上的落雪,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冷,你回去吧。”
他一动没动,只是执拗地瞅着她。
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医院门外有小摊小贩冒着雪出摊,吆喝声穿越整个停车场,隐隐传进来,将这方寸之间衬得愈发冷清。
应挽一贯苦于这样的对峙,抬起脚步的一瞬间,项珩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手心温度滚烫。
“应挽,我没同意。”他牙关咬得很紧,两颊紧紧绷着。
应挽用力挣动手腕,忽然被手上轻浅的光亮晃了一下,定睛,才看清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对,戒指应该还他的。还有宿舍里那些数不清的礼物,统统该还他的。
她不再挣扎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应挽,将话说完,就结束吧。
“项珩,对不起。”她低低开口。
他以为她在说家里的事:“应挽,那都是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他很快接上,“外婆的事情,我没想到,是我......”
“不是因为这个,项珩。”应挽眼底泛起一丝水汽,一字一句,“对不起......现在才和你说分手。”
“什么?”
“拖到今天,拖到外婆进了医院,拖到我父亲......还有我继母和继妹的事——”即便是打过腹稿的话,她也很难再说下去。这些事,她根本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提起。
眼泪很快盈在眼眶,风一吹,就凉透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明明可以早些结束的,明明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她本有那么多机会推开他。就当她自私吧。
项珩眉心很快皱起来,他抬了手,温热的手背在她腮边轻轻蹭过,将那道轻浅的泪抹去了。
他像是终于学会温柔对待她的眼泪,这一下蹭得很轻很轻,戒指温润的触感滑过她眼下,有淡淡的凉意。
可他越是这样坚定地看着她,应挽越是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仅仅一瞬间,泪水的河床又被重新填满。项珩再次抬手,这一次,应挽微微偏头,躲开了。
“这些事,我都会解决的。”他这话掷地有声,但也带着点赌气。
“你怎么解决......?”她用毛衣的袖口狠狠擦过眼下,像在自我惩罚一般,细嫩的皮肤瞬间泛了粉:“你做了这么多,那我要怎么办呢......我用什么来还你。”
“你什么都不用还。应挽,我给的东西,从没想过让你还。”
“你明知道我受不了这样......”应挽拼命摇头,衣领被泪水洇湿一块,“项珩,你会被我毁掉的,所有人都会......我差点就永远都见不到外婆了,我不能再让你......”
她语无伦次,被泪水逼得失声。
再也说不下去,应挽失声掩面,急促地抽噎着。冷空气入肺,她止不住重重呛咳。
项珩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他肩上有雪,应挽脸颊贴在上边,分不清是被泪融化的雪,还是被风吹冷的泪。
她太瘦了,纸片一样嵌在他怀里。
悄然之间,夜色落幕,应挽哭累了,隔着一层泪,怔怔看着路沿灯罩下蛛网一样折射的暖光。
“项珩,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她声音微弱。
应挽。应当,挽留。
小的时候,她万分痛恨这个姓氏,好似从降临起就被赋予了一层强制的使命,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意味。如果应荣之的使命是不顾一切地逐利,那么她的使命,不过是母亲求爱的武器。
就连她的出生,也带着目的。
为了挽留一个爱意尽失的男人。
现在的一切,或许都是母亲留下的诅咒,又或者,是对她最后的警告。
项珩没有回答,应挽也看不见他的神情。
她猜,他应该都是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从应水柔偷偷闯入酒店房门那天起,就算他毫不在意,他父母也不会坐视不管。他知道多少,知道多早,都是合乎情理的。
她声音闷在他颈侧:“你总会见到更多的女孩,更漂亮的,性格更好的,对你更...有利的。如果我真的不知好歹,等到那一天,我怎么办?”
“哪一天?”
“......你不爱我的那天。”
他话里有点气,应挽感受到他胸腔明显的起伏:“应挽,我永远都不会。”
永远。应挽轻轻扬了一下唇角:“如果我真的相信你,我就和我那个妈妈一样傻。”
“应挽,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母亲被管静逼得自杀,现在,管静曾经胜券在握的婚姻也岌岌可危,也许他们会离婚,应荣之会有第三个女人,第四个,第五个......应挽不知道,是否所有爱情都终会走到大厦将倾的那一天。可她见证过的,全都是肮脏的,丑陋的故事,她要拿什么去赌,一个永恒无瑕的爱情。
等到真有那一天,她要如何自处。
“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她喃喃。
“应挽,我不是你父亲。”项珩脸色很不好看,他将应挽从怀里挖出来,扶着她的双臂,盯着她的眼睛,像要把话刻进她的脑海里,“我会一直爱你。”
爱情无法证明,永远又要如何担保。项珩竟然开始痛恨世界上存在无解的命题。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剖开胸膛,将一颗心细细翻出来给她看。
寂静风雪里,应挽轻声开口。
“……可我不爱你了。”
周遭一切瞬间噤声。
应挽感到项珩撑着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什么?”他仿佛没听清,死死盯着她眼睛。
应挽强迫自己直视他,紧绷到牙根泛酸,像经历一番刑讯逼供之后,咬碎了牙齿,硬生生挤出来的一句话:
“项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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