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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三刀》

11. 赃款

康司棋仿佛生来以冷场为乐,不把话聊死就不舒服。

姑且不提他的性格,他长了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五官符合标准的黄金分割比,既有恰到好处的棱角,又不致失去肉感显得过于羸瘦。

只可惜俊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人感觉冷若冰霜。

大部分时刻,他只是默默听人说,点头,或摇头,有时干脆连头都不摇了,就这么无动于衷等着下一轮讲话,直到再度陷入僵局为止。

陈敬喜拿出准备齐全的材料,向他指出账簿的疑点;康司棋就这么默默看他手舞足蹈,搞得陈敬喜自我感觉像个小丑。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末了,陈敬喜累得口干舌燥,索性主动问起他意见。

康司棋一锤定音:“没有。”

陈敬喜:“……”

康司棋:“……”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良久,最后是陈敬喜一扯嘴角,按着桌子上的材料又翻回第一页。

“不能这么聊。还是我问您答吧。”陈敬喜再次主导对话,“您还记得您父亲是在什么时候过世的吗?”

对康问鼎,陈敬喜的印象已经淡了,记不清他是何时离任的,对梁平生上位更没有确切的记忆。

果不其然,涉及到需要详细作答的问题,康司棋都贯彻着他的沉默主义。

陈敬喜又陷入挫败感中,正打算换个问题,就听到康司棋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答复。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四日。”很难想象这是在回忆他父亲的死期,“零点,十三分。”

……倒是不用精确到分钟。

“还记得您父亲在那会儿跟梁平生有过哪些交集吗?”陈敬喜举例,“比方说委托了一笔信托资产,或是交代过陈氏的烂账。”

“一笔紧急备用金。”

“什么?”

康司棋垂下凌冽的眼,拇指在咖啡杯的杯柄上画着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敬喜需要屏蔽隔壁学生对题目的探讨才能听清:“一笔紧急备用金,用于报废陈氏为政府项目供应的不合格船舶。”

陈敬喜怔住了。

他咀嚼了一遍康司棋的话:“不合格?”

“是。陈氏接手了一个政府项目,因管理层决策失误,与履历有污点的材料供应商合作,制造出了一批不合规的船舶。”

“所以……七百五十万是……”

康司棋摩挲杯沿,一直不看他:“不合格船舶的拆解成本远超这笔数字。明面上喊它紧急备用金,实际只是一笔赃款罢了。”

“……”

“那时候,管理层的大家都知道陈氏要完蛋了,想方设法吃空它。”

“这后面的事,我也听说了。”陈敬喜艰涩道。

他知道陈氏几个股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趁陈氏倒闭前,吃得满嘴流油,最后又撇净了责任。

“假如您父亲确实曾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给梁平生批了一笔赃款,那为什么梁平生后来又将这笔钱归还给您呢?”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倘若梁平生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捞到了油水,为什么他要把钱还回去?

更重要的是,陈氏已经倒台,他何必还钱?还的对象还是康家父子。捞的是陈氏的好处,跟康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这笔赃款原本属于我父亲。”康司棋说,“经手获批的是陈氏的财务总监,我父亲一死,梁平生上位,好处自然落进他兜里。”

大概是真相太具有冲击力,陈敬喜震惊之余,康司棋还不忘添油加醋:“可你要问我梁平生偿还的七百五十万,我可以说是一分钱没有拿。”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知道梁平生不过是良心发现,过意不去罢了。”康司棋的语气很冷淡,“我父亲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虽然我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一死,梁平生就成了最大的赢家。陈氏倒台前,他分了好大一杯羹。”

现在,真相昭然若揭,关于七百五十万的谜题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究的了。

康司棋看了眼表,即便方才对他父亲的死做了一番表态,表情还是淡淡的:“时间也不早了,你若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走了。”

陈敬喜只觉魂在天上飘,他盯着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单是回应:“嗯。”

康司棋走后,陈敬喜又在咖啡厅呆了很久。

隔壁一桌的学生由椭圆的切线聊到双曲线;贵妇人们掩着嘴传递情报,哪户人家分居了,离婚了,然后对近年来势头正旺的明星赞不绝口。

店里除了悉悉索索的交谈,便是研磨机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在陈敬喜听来仿佛扩大了数倍,震得他一刻不停地颤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街上人来人往,卖红薯的三轮被老人蹬得起飞,溅起的水花不知打湿了谁的裤腿,响起一阵呵斥。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真突然啊。”

没带伞的行人麇集在咖啡厅外的棚子下,发表着对雨势的看法,他们身上都挂了雨水,一式一样的狼狈。

像是附和他们的抱怨,雨势由小转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塑料雨棚,白茫茫的雾把马路罩得宛若仙境。

陈敬喜为康司棋没喝完的黑咖啡付了款,加入没带伞的人群当中。

他浑然不觉凶猛的雨意,穿着西装,没入滂沱大雨中。

“你看他,伞都不撑就冲进雨里了。”

陈敬喜什么都不想看,也什么都不想听。

来势汹汹的暴雨将他吞没,一个接一个冷颤随之钻出骨缝。

即便没有这场雨,他也如坠冰窖,被冻得无法拧转的思想再无法根据当下的情景作出判断。

唯有昨日,和梁平生的谈话还算温热,梁平生用平淡的口吻诉说“一个人既可以伪善,也可以坦荡”。

是吗?

你也如此吗?

梁平生。

云雾环绕,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清谁,雨里的大家各奔东西,都在寻求一个庇护所。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幻觉,他的对岸又出现了那个人。

那个人清癯、高挑、一尘不染,一贯的西装革履,纵然背对着他,他也决不会认错。

为什么你离我如此遥远?

即便我奋力奔赴,也无法靠近你,一毫一厘。

陈敬喜浑身都湿透了,他撑着眼,不知道模糊了他世界的是雨还是泪。

钱很重要吗?

连你也觉得吗?

梁平生,你也是个俗人吗?

陈敬喜不知道怎么回家的,应该是打了辆车,出租车司机看他失魂落魄的太像失恋了,打表都少收他两块钱。

等到了家,灵魂已经被大雨撕得粉碎,他拿着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材料,按响了门铃。

出来迎接的任竟成见到落汤鸡一样的他,吓了一跳。

“小喜,你怎么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问不妥,任竟成跑去给他拿了一条毛巾,披在他一直往下淌着水珠的头发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敬喜一屁股陷进沙发,抱住了任竟成。

“抱抱我吧。任子哥。我好冷。”

察觉陈敬喜颤抖个不停,任竟成不顾他身上的潮气,抛开毛巾,拥住了他。

他轻轻拍打他瘦削的肩胛:“没事的,小喜,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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