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世昌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坐。”

沈毅行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是坐下了，但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像在军校里受训时一样。

沈世昌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招呼他喝茶或者叫他放松，反而白了他一眼。

这个儿子，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沈少帅，到了沈世昌面前，就成了一个不让坐就不敢坐的毛头小子。

“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请父亲明示。”

沈世昌把杯盖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纸页滑出去，在光滑的桌面上摊开。

“你看看。北平发来的。”

沈毅行拿起文件，一行一行地看。

是一份军费调拨通知，措辞客气，但数字刺眼——下个季度的军饷，再扣三成。

“上个月扣两成，这个月扣三成。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要扣一半了？”沈世昌虽然声音不大，但明显带着怒气。

沈毅行把文件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北平那些老头子，是喂不饱的狼。”沈世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们嘴上讲统一，实际上是在挖空我们。今天扣军饷，明天收税权，后天就要你把军队交出去。到那时候，你我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哪棵树上的麻雀，还在没心没肺地叫。

“南京那边呢？”沈毅行问。

“南京？”沈世昌冷笑了一声，“笑脸给你看，背后给你一刀。前几天军政部来函，说要‘整编’咱们的部队。整编？说得倒好听，不就是想安插他们的人进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毅行。

“这年头，枪杆子是爹，钱是娘。缺一样，你都得死。咱们现在，枪不缺，缺的是钱。没有钱，军饷发不出，枪就是一堆废铁。兵要吃饭，要养家，你让他们饿着肚子替你卖命？”

沈毅行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许大年遗产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沈世昌的语气忽然一转，像刀子换了方向。

“还在办。”

“还在办？”沈世昌走回书桌后面，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五个月了，你跟我说‘还在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蹭了？他只有一个女儿，又不是一大堆继承人等在那里，还需要你挨个去搞定呢！”

“但事情真没那么简单。”沈毅行的声音低了下去，“许薇薇的钱都在香港，存在汇丰银行。按照香港的法律，单身未婚女性不能动用大笔资金。得结婚，才能取出来。她现在没法动她的钱……”

“那就结婚。你带她去市政厅登记婚姻关系不就行了？”

“她说案子没结，遗产没解封，不谈婚嫁。我……总不能把她绑去登记吧？”

沈世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起来。

“所以你就由着她，惯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跟女人讲道理了？”

“我不是跟她讲道理。我是没办法。”沈毅行争辩道，“她的钱在香港，受英国法律保护。我如果硬来，英国领事馆会出面干涉。到时候闹到国际法庭，别说钱了，连人都保不住。不光咱们想得到军费，英国佬也恨不得插一脚，发点外快财呢！平时租界里有点风吹草动，英国佬都会想方设法把案子揽到手里，只为榨一笔。假如许家的事落到他们手里，他们肯定要吃干抹净，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还有就是北平那边，老家伙们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要是闹到国际法庭了，老家伙们岂不是更加有理由来申城搅和？这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呀！”

沈世昌眯起眼睛，沉默了几秒。

“确实不能强娶，那样风险更大……那你就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你，把遗产当嫁妆，主动放到你手心里。”

沈毅行愣了一下。

“爸爸，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进展的没那么快……”

“许小姐我见过了，印象蛮好。”沈世昌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一些，“她长得体面，谈吐也不错，听说留过洋，很有才华。这样的姑娘，值得正式娶进门做沈家少奶奶。”

“我也觉得她挺好，但要她嫁给我，得她情愿才行啊……”沈毅行不无烦恼地说。

“至于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你——”他看了沈毅行一眼，“那是你自己的功夫。追女人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沈毅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听说，你在外面有不少女人。你奶奶还告诉我，这几年老是有大肚皮想把孩子赖给沈家。”沈世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舞女，姨太太，什么人都有。那些女人，能跟你过日子？玩玩就算了，别当真。你的婚姻，得有价值！”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世昌的语气严厉起来，“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放任自己名声败坏！想过许小姐为什么不嫁给你吗？你以为就是那些理由？不是！她不好意思直说罢了！她在申城，听说过你的臭事，还会情愿嫁给你？！”

沈毅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父亲。

“那什么样的办法有用？”

沈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心急，实在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你知道，已经有人瞄上你的女朋友了吗？”

“谁？”

“顾慎之的舅舅。北平监察院的副署长。”沈世昌的声音压得很低，“许大年的案子，北平那边一直在盯着。他们想拿这个做文章，攻击我们治下治安不力。而且……”沈世昌顿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他舅舅本来就想给顾慎之张罗一门亲事，要求女方有嫁妆，能够帮到顾慎之。那只老狐狸几次想要把顾慎之放到申城，也是在打申城名媛的主意。”

“我说呢！这个顾慎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沈毅行酸着脸愤愤地说。

“许小姐如果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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