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雪来》
陈景殊踏入醉仙楼时,午时刚过,雪后初霁。
他一身青色常服,长发简单束起,脚步轻缓,独自拾级而上。
顶层雅间门未落锁,推门而入,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一女子凭窗而坐,正静静望着窗外落雪,羊脂玉簪绾起长发。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头。
眉目清丽,气质如兰,正是他的阿姐,陈微禾。
陈景殊走到对面落座,拿起桌上的温酒壶,壶身温热,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
陈微禾顺手拉过他的手腕,三指脉,片刻后语气渐沉:“脉象虚浮不稳,气血仍亏,汤药不可停。”
他欲开口,却被她先一步止住:“你前些日子亲赴凉州查办贪腐,连日奔波劳心,想必顾不上调养。”陈微禾收回手,目光沉静,“我从江南来此,是查出了大事。”
陈景殊神色凝重:“何事?”
“凉州赈灾银与军饷被吞,看似地方贪腐,赃款却一路流向京城中枢。”陈微禾伸出两指,语气笃定,“江南盐商偷税巨万,账目天衣无缝,利益链竟与凉州一案同源,千里之遥,背后是同一股势力。”
陈景殊指尖轻扣桌面,心底一沉,这背后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你可还记得周承安?”
他沉吟片刻:“是个小人物,早前因事被罢官遣返原籍,有些印象,阿姐提起他,是有什么蹊跷?”
“小人物?”陈微禾轻轻一笑,笑意里藏着冷意,“他这几年走的路,怕是比你还多,三者交织,必是有人结党营私,你主查此案,想必已是他们眼中钉。”
陈景殊心中一凛,他并非不知危机四伏,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连一个早已被罢黜的小吏,都成了关键棋子。
他看着陈微禾担忧的神色,心头一暖:“阿姐,这些事大可书信告知,何必亲身涉险来京。”
陈微禾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书信往来难免疏漏,若被截获反倒惹来麻烦。”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推到陈景殊面前,“我观你面色不佳,脉象又虚,想必是连日操劳伤了心神,这是几颗滋补元气的丹药,记得按时服用,还有叶大夫可还尽心?”
提及身边的医者,陈景殊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阿姐放心,叶大夫极好,医术精湛,照料周全,他得父亲真传,我自然百分百放心。”
陈微禾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定远侯世子刚到京城,外界传他只顾搜罗奇花异草,纨绔荒唐,可依我看,此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她的语气凝重起来,“你与他渊源不浅,如今他突然回京,势必搅乱京城局势,你打算如何应对?”
陈景殊放在桌下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既已入京,便按礼数走,送一支百年老参过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侯夫人病重,于情于理送一份补品也算不得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微禾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伪装,“陆衡川小时候,在谢家住过整整两年,你们朝夕相处,他对你……”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景殊轻轻打断她,语气淡漠得像在说陌生人的旧事,“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如今是陈景殊,他认不出我,也不该认出我。”
陈微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伤疤,不能揭,有些旧事,不能提。
待到日影偏西,陈微禾起身告辞,她不便在京中久留,更不好与陈景殊公开相见,每多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陈景殊看着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重新关上门,独自坐回窗边。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冷冽的茶水滑过喉间,带着一丝苦涩。
陆衡川……
这三个字在舌尖轻轻一转,泛起陌生而遥远的涩意,少时的记忆并未随着岁月流逝而模糊,反而在无数个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个曾经在他家借住的少年,年长他两岁,眉眼锐利性情爽朗,在安静的书房里坐不住片刻,总爱拉着他偷偷溜到后院爬树捉雀堆雪人。
他自小体弱,每次都是陆衡川背着他护着他,那时陆衡川总爱捏着他的手腕,笑他腕间那颗小痣像颗芝麻粒,说要给他画成小星星。
一年寒冬大雪,陆衡川偷偷翻墙出去,揣回两个酥油饼,烫得直换手,将大的那个塞进他怀里,说:“临砚,你太瘦了,多吃点。”
那时他还不叫陈景殊,那时他叫谢临砚,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人这样叫他。
后来谢家一夜倾覆,他被养父从死人堆里救出,从此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与过去彻底斩断。
一别十七年。
陈景殊放下茶杯,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右手腕的骨节。
袖口之下,那颗红色的小痣安静贴着肌肤,那是他童年唯一的印记,也是他最想隐藏的痕迹,他缓缓垂下衣袖,将那颗痣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不再是那个体弱多病需要人护着的谢氏小公子,他是陈景殊,是天子近臣。
那些温暖旧事与年少情谊,都该随谢家一起,埋在十七年前的大雪里。
他起身整理衣袍,正欲推门离去,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只是一眼。
他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一辆朴素陈旧的青布马车顺着街面缓缓驶过,普通得扔进车流便再也寻不见,唯有车辕拐角处隐约刻着一个极浅极旧的“陆”字,被岁月与风雪磨得几乎看不清。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分明,带着沉毅与冷冽,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半分外界传言的纨绔散漫,反倒藏着惊人的锐利与隐忍。
陈景殊的呼吸猛然一滞。
是陆衡川。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仿佛是敏锐的直觉,那名年轻男子蓦然抬首。
风雪呼啸,天地一白。
就在这样苍茫冷寂的天地间,两道目光隔着漫天纷飞的雪幕,隔着两层高楼的遥远距离,隔着楼上暖阁的静谧酒香与楼下长街的寒风喧嚣,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那一瞬,呼啸的风雪停了,飘散的雪片悬在半空,天地间再无他物。
下一刻,车帘轻轻落下,彻底遮住了车内人的身影。
马车继续前行,缓缓汇入车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景殊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指尖冰凉,心跳乱了节奏,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原来有些印记,不是想埋,就能埋掉。原来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
次日天刚破晓,天光漫过定远侯府斑驳的飞檐,落在庭院未消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冷寂的白。
定远侯府早已不复当年将门鼎盛,朱漆斑驳,廊柱陈旧,处处透着门庭冷落的萧瑟。
陆衡川立在正院廊下,没有半分落魄世家子的颓态。
他指尖捏着一封素白拜帖,边角裁得齐整,寻常得不起眼,帖上字迹寥寥,清隽挺拔,笔锋藏而不露,只写“听闻侯夫人抱恙,特奉百年老参一枝,略表慰问”,无落款,无寒暄,客气到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送帖来的人呢?”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醇厚,语速平缓。
老管家语气带着愧疚:“那人天不亮就来了,递了帖又放下东西便走,拦都拦不住。只说是自家主子吩咐,东西送到即可。”
陆衡川指尖轻翻拜帖,背面干干净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干净得近乎刻意。
他眸色微沉,指尖微紧,捏得宣纸边角发皱,在边关蛰伏十余年,他早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深知皇城从无无缘无故的示好。
他刚回京,侯府势弱,各方势力暗中打量,这份匿名厚礼绝非单纯慰问,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
“派人查了吗?是哪位府上送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入京数日,他刻意收敛锋芒装作纨绔,只为避开纷争暗查父兄战死真相,如今突生变故,必须摸清底细。
管家头垂得更低:“只查到是从陈府送来。”
“陈府?”
“是陈景殊陈大人,旁人也没底气送这般贵重的百年老参。”
陈景殊,三个字落在心底,如石子投入深潭。尚未入京,他便在密报里听过这名字无数次。
年仅十六便高中探花,入仕后节节高升,短短数年身居要职,专替陛下处理不能摆上明面的隐秘事,手段凌厉心思深沉,无党无派无亲无故,只忠于陛下一人。
人人都说陈景殊清冷寡言,从不与权贵深交,更不轻易展露善意,这样一个人,为何突然给形同弃子的定远侯府送来厚礼?
是帝王授意试探他的忠心?是某派皇子势力想借陈景殊之手拉拢他?还是陈景殊本人另有图谋?
更让他心底翻涌不休的,却这一纸字迹,清隽内敛,笔锋藏而不露,看似规整的公文体,可落笔转折,收锋留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沉。
“那支老参可曾查验过?”陆衡川抬眼,眸色锐利。
“已请府中大夫仔细验过,参须完整品相极佳,正好适合夫人温补。”
没有问题,反倒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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