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比楚楚预想的来得更快。

从陆沉感知到它，到它出现在重置区的视野里，只过了不到十五分钟。楚楚原本计划用这十五分钟做三件事：喝口水、上个厕所、跟顾衍交代一下如果她回不来了猫爪就留给他当纪念。结果她只来得及做完第一件——水刚咽下去，地面就开始震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震。

林笙放在墙角的消防斧被震得滑了出来，在地上转了个圈。赵德厚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支临时组建的打击乐队。余舟的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滑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没事”。

然后它出现了。

巨力领主——曾经是人类，现在是一个三米高、浑身覆盖着灰白色骨甲、双臂像两棵大树干一样的怪物。它的头很小，嵌在巨大的肩膀上，像一颗花生放在两座山之间，比例滑稽得让人想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它的眼睛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面是更深的黑，像两口没有底的枯井。但它的嗅觉和听觉足以弥补视觉的缺失——它闻到了重置区里活人的气味，它听到了他们的心跳、呼吸、甚至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它张开了嘴。那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喉咙。从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像发动机怠速一样的咕噜声。那是它在“闻”，在用声波探测猎物的位置。

楚楚站在天台上，猫爪按着栏杆。她的猫爪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猫爪在抗议“又要打大块头了上次的伤还没好呢”。

“所有人撤到地下室。”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呢？”林笙握着消防斧，不肯走。她的消防斧今天早上刚磨过，刃口亮得像一面小镜子。斧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从她的旧T恤上撕下来的，缠得很紧，手感很好。

“我把它引开。”

“又是‘你把它引开’？”陆沉的声音带着怒意。他刚从楼下来，手里还握着一团蓝色的电弧，电弧不稳定，噼里啪啦地跳，像他的心情。“上次你一个人引两百只丧尸，回来的时候半条命没了。这次它有三吨重，你一个人——”

“这次不是一个人。”顾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已经换上了战术装备——黑色冲锋衣、战术手套、求生刀别在腰间。手里还拿着一把弩，弩是物资库里翻出来的旧货，原来射程只有三十米，精度一般。但顾衍用三天时间把它拆了重装，换了弦，磨了扳机，还在弩身上加了一个自制的瞄准镜——用两片放大镜片和一段铁丝做的。楚楚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物理”。楚楚说“物理还能做这个”，他说“物理能做一切”。楚楚说“那物理能不能让这头怪物自己走”，他说“不能”。楚楚说“那你这个物理不行”，他说“是你要求太高”。

陆沉拦住他。“你去送死？”

“不去送死。去给她当诱饵。”顾衍绕过陆沉，走到楚楚身边。他的步伐很稳，像去赴一个普通的约会。走到天台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巨力领主。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靠近，每一步都让地面颤抖。

“你打算怎么打？”

楚楚看着那个巨力领主，在脑海里快速计算着前世的战斗经验。巨力领主，代号“粉碎者”，末世第二年才出现的怪物。它的弱点在脖子后面，骨甲最薄的地方只有两厘米，用足够锋利的武器刺穿后，再破坏脊椎神经，就能让它瘫痪。但它的速度不慢，反应也快，需要有人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另一个人从侧面或后面攻击。

“我吸引它，你攻击。”楚楚说。

“你的攻击力比我强。”顾衍看了看她的猫爪，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弩。

“我变身之后太显眼，它会直接锁定我。你不一样——你没有异能，在它感知里你就是个普通人。它会觉得你不值得注意。就像……就像人不会注意路边的蚂蚁。”楚楚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被它踩到了，它还是会在意的。所以你尽量不要被踩到。”

顾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但在紧张的氛围里，像一缕阳光穿过乌云。“所以，我这辈子最大的优势，是‘看起来不厉害’？”

“对。和我一样。”楚楚也弯了弯嘴角。

“你哪里看起来不厉害了？”顾衍的目光从她的猫爪移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移回猫爪。

“所有人眼里，我都是D级废柴。”

顾衍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弩举起来，瞄准了巨力领主的方向。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箭头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漆——顾衍说那是防反光，楚楚说那就是黑色，他说黑色就是防反光的颜色，楚楚说“你说是就是吧”。

“走吧。废柴二人组。”他说。

楚楚翻下天台。

不是跳，是翻。猫爪抓着栏杆，身体轻盈地翻过护栏，然后——自由落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发被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一楼的高度，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变形了。

膜翼从肩胛骨下方展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鳞片从皮肤下浮现，一片一片地覆盖住她的后背、手臂、双腿，像一件量身定做的银色铠甲。猫爪变成了骨刺，五根长长的、弯刀般的骨刃从指骨末端延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着巨力领主俯冲而去。弧线很优美，像一只俯冲的老鹰，像一颗流星，像一个自杀式袭击者。楚楚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拍下来，一定很好看。可惜，没有人有闲心拍照。

宋瑶在地下室里听到了头顶的动静，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楚楚去打架了，希望她不要又受伤。备注：她上次的伤还没好全，林笙说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她根本没有伤疤可忘，因为旧伤还没好。”

巨力领主抬起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向了楚楚。它没有眼睛，但它的感知比眼睛更敏锐——它能感知到热量、气味、空气的流动。它感知到了楚楚——一个活物，一个散发着热量的、正在高速接近的活物。

咆哮声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没有喉咙——而是从胸腔里、从骨甲的缝隙里、从它整个身体里同时涌出来的。声音大到地面都在颤抖，大到远处重置区的窗户玻璃同时碎裂。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所有的玻璃在同一秒炸裂，碎玻璃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

余舟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他抱住了电脑，但没来得及抱住自己——他的胳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喊疼，因为他正忙着检查电脑有没有被砸坏。

林小禾被碎玻璃吓了一跳，弹起来撞到了床板，头上起了一个包。王秀兰说“没事，不严重”，给他贴了一个创可贴。林小禾说“我没事，我是男子汉”，但眼眶红了。

赵小苗被奶奶抱在怀里，奶奶捂住了他的耳朵。八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大家都很紧张。他的弹弓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没人帮他捡。

楚楚在半空中被声浪冲击，身体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树叶。但她很快稳住，膜翼调整角度，重新对准目标。

她在巨力领主头顶三米处急停。膜翼张开到最大，像一面银白色的伞，挡住了阳光。影子落在巨力领主的身上，把它的灰白色骨甲染成了深灰色。

然后她发出一声更高的、更尖锐的咆哮。

那是领主级丧尸的声音。不是人类的嗓子能发出的声音，而是变形异能模拟出来的、纯粹的、带着威压的、只有丧尸能听懂的声音。她在用这个声音刺激它、挑衅它、激怒它。

“来啊，大块头！追我！”

巨力领主被激怒了。它迈开步子朝楚楚冲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像陨石坑，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它跑了三步，地上多了三个坑。林笙后来看到那些坑的时候说“这要是踩到人，人不就成馅饼了吗”。

楚楚转身飞走。她的速度不快不慢——太快了它追不上，会放弃；太慢了会被抓到，会死。她保持着一种“你再快一点就能抓住我了”的速度，像一个在马拉松比赛中跑在第一名前面一点点、始终不让对方超过去的领跑员。

她把巨力领主引向预定地点——实验楼北侧的一片开阔地。那里原来是篮球场，篮球架早就不见了，地面是水泥的，平平整整，没有障碍物，适合顾衍埋伏。

顾衍已经提前到了。

他趴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公交车是末世第一天就被掀翻的，侧躺在地上，像一个睡着的巨人。顾衍趴在公交车的底盘旁边，身体贴着地面，弩架在车身的缝隙里，瞄准了巨力领主的后颈。

风从北边吹来，把巨力领主身上的气味吹向他——腐烂、铁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他没有皱眉，只是把弩握得更紧了。

楚楚从他头顶掠过。他看到了她的银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到了她的骨刃像五把弯刀，看到了她左肩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在膜翼的拉扯下微微裂开，渗出了血。他把牙咬紧了。

巨力领主紧随其后，距离她不到十米。

“就是现在！”楚楚喊道。

顾衍扣动了扳机。

弩箭带着破空声飞出。那声音很尖锐，像一只鸟在尖叫。箭矢在空中画了一条直线，精准地射入了巨力领主后颈的骨甲缝隙。箭头钉入骨甲，发出“咔”的一声——但骨甲太厚了，弩箭只钉进去不到两厘米，像一根刺扎进了大象的皮。巨力领主甚至没有感觉到。

对巨力领主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它甚至没有“看”那根箭，因为它根本没感觉到。

它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它闻到了另一个气味——顾衍的气味。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异能的、弱小的、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它转过头，“看”向顾衍的方向。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像两只看不见的眼睛。

顾衍的瞳孔收缩了。他没有动。他的手很稳，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

“糟糕。”楚楚在心里说。她本来计划的是顾衍当诱饵，她从后面攻击。但现在巨力领主对顾衍产生了兴趣——不是因为他是威胁，而是因为他是猎物。在巨力领主的感知里，楚楚是同类——至少她身上有丧尸领主的气息。但顾衍是纯正的人类，是食物，是一块会跑的肉。

她必须改变计划。

楚楚从半空中折返。膜翼收起，身体像一颗流星一样垂直下坠。猫爪伸出最长的一根骨刺，骨刺从指骨末端延伸出来，长度超过了整只手掌，尖端细得像针。变形异能将她的骨刺强化到了极限——硬度超过了钢铁，锋利度超过了手术刀。

她朝着巨力领主后颈的同一个位置刺去。

巨力领主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它猛地转身，右臂横扫——那手臂有两米长，比楚楚的整个人还大。手臂上覆盖着灰白色的骨甲，骨甲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像鳄鱼的皮肤。

楚楚来不及躲闪。她在半空中能调整的角度有限，巨力领主的速度又太快。

骨臂扫中了她的左肩。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脆响，是闷响，像折断一根湿树枝。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一只被拍飞的蝴蝶，像一颗被击飞的棒球，像一个被老师扔出去的粉笔头。

她撞在二十米外的一堵断墙上。墙塌了。

红砖砸在她身上，一块，两块，三块。灰尘弥漫开来，像一朵灰色的云。她的视线模糊了，嘴里有铁锈味——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楚楚！！！”顾衍从公交车后面冲了出来。他的弩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跑得很快，快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跑过了破碎的篮球场地面，跑过了巨力领主投下的阴影，跑过了那堵正在坍塌的墙。

巨力领主转向他。黑洞洞的眼窝里映出他奔跑的身影。它举起右臂——那手臂比顾衍整个人还粗。它要把这个“小虫子”拍成肉饼。

手臂落下的前一秒。

楚楚从废墟中冲了出来。她身上的砖块被弹开，灰尘被震散。她的左肩塌了一块——银白色的鳞片碎裂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肿得老高。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但她的右手还能动。鲜血从肩头涌出来，浸湿了半边衣服，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条红色的线。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像两团火，像两盏灯，像两颗燃烧的星星。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属于她自己意志的光芒。

“你的对手是我！！！”

她变身了。

不是半兽形态，不是领主级形态，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尝试过的形态。人形，但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骨甲，骨甲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具活的铠甲，像一层第二层皮肤。骨甲的每一片鳞片都微微翘起，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右手的猫爪变成了五根长长的、弯刀般的骨刃。骨刃从指骨末端延伸出来，长度超过了整只前臂。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五把同时出鞘的刀。

完全拟态·战斗形态。

她从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个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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