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往南渡》
刚入秋的上海,暑气还恋栈着不肯走。弄堂里飘荡着樟脑丸和栀子花将谢未谢的混合气息。对甘悠来说,这气息里还混杂了另一种全新的味道——学校的味道。
这味道由粉笔灰、新书本的油墨、水泥操场被太阳晒出的微尘气,以及从门卫室那扇小窗里飘出的、淡淡的茶叶味共同构成。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像一道敕令,孩子们便如出笼的雀儿,呼啦啦涌出墨绿色的校门。甘悠不属于那片欢腾的潮水。她背着那个浅绿色的书包,脚步不疾不徐,拐进校门旁边那间小小的、光线有些昏暗的门卫室。
“张爷爷,我来了。”她熟门熟路地把书包放在靠墙那张掉漆的长木椅上,那椅子是张爷爷给她划定的“专座”。
门卫张老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哟,悠悠来啦。今朝哪能?气喘好点伐?”
“蛮好。”甘悠在长椅上坐下,从书包侧袋掏出自己的浅绿色兔子水壶,拧开,小口喝水。水是早上西贝灌好的温水,这会儿已经凉了,但甘悠习惯了。
张老伯点点头,把手伸向桌上那包拆开的“飞马”香烟,手指碰到烟盒的瞬间,顿了顿,又收了回来,转而拿起那个搪瓷大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浓茶。他记得西贝送孩子来时,特意叮嘱过,悠悠闻不得烟味,会呛咳。老头记在心里了。这间小小的门卫室,成了甘悠放学后临时的、安全的避风港。她在这里写作业,看小人书(有时张爷爷会从家里带几本旧的来),或者就安静地坐着,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变黄,飘落。
学校上午两节课后的课间餐,是另一个微型的、带着甜香和失落的小小世界。
“发点心啦!”生活委员稚嫩的喊声,总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色的搪瓷提篮里,有时是独立包装的动物饼干,有时是小圆面包,配上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插着吸管的牛奶或豆奶。孩子们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喟叹。
甘悠也领到一份。但她只能拆开饼干的包装,小口小口地咬着。旁边同桌小美“噗”一声戳开豆奶袋,吸得吱吱响,带着豆腥味的甜香飘过来。甘悠目不斜视,专心吃饼干,然后拿出自己的兔子水壶,喝一口温水,把嘴里干巴巴的饼干屑送下去。牛奶?豆奶?那都是“生冷”的东西,妈妈说了,碰不得。失落吗?有一点,但不多。更让她心里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的,是窗外操场上越来越响亮的集合哨声。
“体—育—课—”
这三个字,对大多数孩子是天籁,对甘悠,却像一道温柔的禁令。
西贝在开学前,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她找校长,找班主任林老师,最后还特意在放学后,等到了那位皮肤黝黑、声音洪亮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她把那叠厚厚的病历摘要又拿出来,翻到医生用红笔标出的注意事项,语气近乎哀求:“王老师,不是我们娇气,是真的不能跑,不能跳,一剧烈运动,气管就跟拉风箱一样,立刻就喘不上气,要送医院的……我们悠悠很乖的,就让她在教室看看书,行吗?责任我们自己负,保证不给学校添麻烦……”
王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憔悴、眼神却异常执拗的母亲,又看看她身边那个白白净净、睁着大眼睛安静看着自己的小女孩,最终叹了口气,挠挠头:“行吧,那就在教室待着。但别的课……别的课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于是,每周两节的体育课,就成了甘悠的“教室独处时光”。她通常利用这段时间飞快地做完大半作业。当操场上传来阵阵口号声、嬉笑声、球类拍打地面的“砰砰”声时,她就会停下笔,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
操场真大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塑胶跑道(虽然是旧的)照得发亮。同学们像一个个充满活力的小点,奔跑,跳跃,追逐。女生们在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男生们在踢足球,大呼小叫。冯佳那个皮猴子,像阵风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甘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的木屑,心里那点被饼干和温水勉强压下去的渴望,又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她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那种身体被封印,而灵魂渴望飞翔的割裂感,在每一次体育课达到顶点。
“悠悠,又在发呆看操场啊?”同桌小美体育课中途跑回来喝水,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住,“外面可好玩了!王老师教我们丢沙包,差点打到冯佳的头,哈哈哈!”
甘悠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嗯,看到了。你玩得开心点。”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没劲啊。”小美咕咚咕咚喝完水,用袖子一抹嘴,“哎,不过你妈妈说了你不能跑,也没办法。我走啦!”又像阵风似的跑了。
教室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哨声和欢叫,衬得这寂静更加深重。甘悠坐回座位,却没有继续写作业。她摊开图画本,拿起铅笔,开始画窗外那棵梧桐树,画操场上模糊跑动的人影,画蓝天,画阳光下飞扬的灰尘。线条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无法参与的喧闹与生气,偷偷藏进自己的画里。
甘悠的人缘其实不差。只要不生病,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幼儿园的老熟人冯佳自不必说,课间总爱从前排扭过头来,用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逗她。还有汪甄,也是幼儿园同届不同班的,开家长会时,西贝和汪甄妈妈一聊,发现汪甄爸爸和甘英嵘竟在同一个机械系统,虽不同厂,也算有了点渊源。两家大人熟了,两个孩子在学校自然也亲近些。
“悠悠,走,上厕所去!”汪甄常常在课间跑来,拉起甘悠的手。小学女生的友谊,似乎总与“结伴上厕所”密不可分。两个小姑娘手拉手,穿过嘈杂的走廊,一路上汪甄叽叽喳喳说着班里谁和谁吵架了,谁买了新橡皮。甘悠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眼睛弯成月牙。厕所门口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甘悠总会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红皮鞋乌龙”,脸上微微一热,赶紧低头钻进去。这种细碎的、平凡的陪伴,像一点点星光,照亮了她因为时常缺席而显得有些孤独的校园生活。
然而,病魔并未因她上了小学就格外开恩。感冒、咳嗽、哮喘,像三个轮番登场的恶客,顽固地纠缠着她。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她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在家里那张棕绷床上度过的。
咳嗽是最磨人的。常常是夜里开始,先是喉咙发痒,接着便是止不住地、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咳,咳到后来满脸通红,眼泪直流,胸口和肋骨牵扯着生疼,仿佛要咳散架。西贝也几乎整夜不能安睡,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喂温水,用热水毛巾敷她的前胸后背,眼里布满血丝。
家里那个朱红色的、带盖的搪瓷痰盂罐,成了甘悠病中最重要的“伙伴”。西贝考虑得极其周全:冬夜寒冷,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几步之遥的卫生间,那一瞬间的冷热交替对大人都够呛,何况是哮喘儿。于是,痰盂罐就放在床头柜边上。甘悠咳得厉害时,西贝就扶着她,对着痰盂罐咳痰,又或者直接上个小号。平日里,它也是夜间方便的“御用器具”。甘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在喘不过气的痛苦面前,一切方便她、让她少受罪的安排,都是好的。
有一次,她咳得实在太厉害,痰里隐约有点血丝。西贝的脸瞬间白了,抱起她就要去医院。甘悠却拉住妈妈的衣角,声音嘶哑微弱:“妈妈……明天……明天还要上学……我作业……还没写完……”西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紧紧抱住女儿瘦小的、因为咳嗽而不停颤抖的身体,哽咽道:“不上了,咱们不上了,悠悠乖,身体要紧……”西贝立马拿出常备药箱,抗生素头孢和激素强的松一起给甘悠喂服。
那晚,甘悠在剧烈的咳嗽和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睡着,西贝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一夜无眠。晨光微露时,她轻轻起身,去倒痰盂,刷洗,消毒,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而悲伤的仪式。
然而,只要身体稍有好转,回到学校,甘悠身上那种属于孩子的、蓬勃的生命力又会顽强地冒出头来。她喜欢交朋友,尽管她心里认定的“好朋友”,在对方那里可能只算“玩得还行的同学”。但这并不妨碍她一次次主动释放善意。
那是一节难得的、天气晴好的体育课。甘悠照例在教室做完了所有作业,甚至预习了下一课的生字。窗外的阳光和嬉闹声实在太诱人。她扒着窗户看了好久,看到同学们自由活动,跳皮筋的,丢沙包的,拍纸牌(一种印着各种图案的硬纸片,用手拍地,利用风力掀翻对方的牌)的……她的目光被教室后面空地上一小圈围着的同学吸引了,是拍纸牌。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笔,轻轻走出了教室。
空地上,同班的殷豪正大杀四方,他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圣斗士星矢”纸牌,下巴抬得老高:“还有谁?嗯?还有谁来?”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都有些怯了。殷豪家里条件好,零花钱多,买的纸牌又新又硬,赢面很大。
“我……我来试试,好伐?”一个细细的、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甘悠,都愣了一下。殷豪更是嗤笑一声:“病秧子,你来凑啥热闹?等会儿咳起来,可别赖我。”
甘悠没说话,只是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十几张有些旧、但保存完好的纸牌,图案是“黑猫警长”和“葫芦娃”,是她用攒下的零花钱和跟冯佳换来的。
“玩玩嘛,”她仰起小脸,语气平静,“输了,这张‘黑猫警长’给你。”她指了指其中一张最炫的。
殷豪眼睛一亮:“当真?”
“嗯。”
“行!输了可不准哭鼻子,也不准告老师!”殷豪来了劲,觉得这是白捡的便宜。
两人蹲下,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甘悠先攻。她伸出小手,看了看地面(有点灰尘),又看了看殷豪那张放在地上的“星矢”,深吸一口气(很轻,怕引发咳嗽),手腕轻轻一抖,带着一股巧劲,手掌在离纸牌还有一寸高的地方猛地拍下!
“啪!”一声轻响,气流旋动。殷豪那张“星矢”晃了晃,竟然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哇!”围观的同学发出低呼。殷豪也瞪大了眼。
甘悠没停,看准角度,又是轻轻一拍。“星矢”纸牌被气流带得翻了个面!
“赢了!”有孩子喊出来。
殷豪脸涨红了:“不算!你……你刚才那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来!”
第二局,甘悠又赢了。她拍牌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大力,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但角度和时机总是抓得极准,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气流的走向。第三局,第四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一些跳皮筋的女生都跑过来看。惊呼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甘悠!加油!”
“殷豪,你行不行啊!”
“哇!又翻了!太厉害了!”
甘悠的小脸因为兴奋和专注而泛起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完全忘了自己“病秧子”的身份,全身心沉浸在那种掌控微末气流、赢得胜利的奇妙感觉里。她似乎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敏锐的直觉。
当殷豪手里最后一张、也是他最珍视的“黄金圣斗士”被甘悠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拍翻时,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殷豪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甘悠面前那一小摞赢来的、崭新的“圣斗士”纸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梗着脖子,憋出一句:“哼!今天……今天是东南风!帮侬忙!下次……下次再比过!”说完,抓起空空的书包,挤出人群跑了。
“悠悠,你太厉害了!”
“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你是‘拍牌王’啊!”
同学们围着她,七嘴八舌。甘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赢来的牌整理好,想了想,抽出那张最闪亮的“黄金圣斗士”,追上了还没走远的殷豪。
“还给你。”她把牌递过去。
殷豪愣住了,看着她。
“玩玩嘛,”甘悠又说,笑容干净,“你的牌好,赢得多是应该的。这张你最喜欢的,还给你。其他的……我能不能用它们跟你换几张我没有的‘黑猫警长’?”
殷豪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脸忽然没那么红了,他一把抓过那张“黄金圣斗士”,胡乱塞进口袋,嘟囔道:“随……随你便!”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但背影似乎没那么气急败坏了。
甘悠捏着换回来的几张“黑猫警长”,心里有种饱饱的、快活的充实感。这一刻,她不是被照顾的病号,不是体育课的旁观者,她是凭自己“本事”赢得注意和一点点尊敬的“甘悠”。下课铃响了,这短暂的高光时刻结束了,但那份微甜的、属于胜利的滋味,却久久留在舌尖。
与甘悠在病痛和学业间挣扎、西贝在工作和照顾女儿间疲于奔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永嘉路老公房四楼那个总是人声鼎沸、让西贝感到熟悉又疏离的“大本营”。每隔一两周的周日,只要甘悠身体尚可,西贝便会带着女儿回去。这更像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而非充满暖意的归巢。
那个周日下午,西贝在永嘉路四楼那个狭窄的卫生间里,挽着袖子奋力搓洗孙兰积攒的被套,肥皂沫和水溅得到处都是。甘悠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小凳子上,看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小朋友》杂志。客厅不大,却被孩子们的喧闹填得满满当当。
比甘悠大两岁、已经上三年级的韩璐,穿着一身从“华亭路”买来的、时下最流行的粉蓝色镶白边运动服,脚上是崭新的白色“回力”鞋,正挥舞着一个鸡毛掸子当宝剑,追着比甘悠小一岁、但同样在永嘉路长大的易蕾满屋跑。“蕾蕾接招!我是白衣女侠!”易蕾表面文静,跑起来却灵活得像只猫,边笑边躲,顺手抓起沙发上一个毛线团扔回去:“看我暗器!”比甘悠小四岁的西召,刚学会跑稳当,咯咯笑着跟在两个姐姐后面当小尾巴,激动得小脸通红。
孙兰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织着毛线,眼睛却时刻追着三个孙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尤其是看着西召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璐璐,慢点儿跑,看撞着弟弟!蕾蕾,小心脚下凳子!召召,来,到姥姥这儿来,姥姥给你剥橘子吃。”
西召被孙兰搂在怀里喂了一瓣橘子,乌溜溜的眼睛却还盯着打闹的姐姐们。韩璐和易蕾闹累了,停下来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韩璐跑进她和妈妈西敏的房间,翻出一件她嫌小了的、带蕾丝花边的旧连衣裙,易蕾则从抽屉里找出孙兰一条不用的旧纱巾。
“召召,来,姐姐给你打扮打扮,当新娘子!”韩璐眼睛发亮,拿着裙子就往西召身上套。西召扭着身子不乐意,被易蕾从后面轻轻抱住,韩璐麻利地把裙子给他套上,又用纱巾给他盖在头上。西召懵懵懂懂,但见姐姐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傻笑起来,穿着裙子戴着纱巾,在客厅里蹒跚学步,活脱脱一个滑稽的小玩偶。孙兰和一旁的尹雅都笑得前仰后合,尹雅还赶紧去找了管快用完的旧口红,在西召眉心点了个红点。
“哎哟,咱家召召真俊!是个小美女!”孙兰乐不可支,搂过西召亲了一口。
甘悠从杂志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客厅里的热闹和欢笑,像一层温暖的、有弹性的膜,包裹着韩璐、易蕾和西召,却将她轻柔地隔在外面。她不在这里住,无法像易蕾那样自然地融入韩璐主导的游戏,也无法像西召那样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只是偶尔来访的、安静的旁观者。她身上是妈妈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和藏青裤子,脚上是那双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擦得干净的“胜利小红鞋”。
西贝在卫生间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用力搓着被套,冰凉的肥皂水让她手指麻木。她拧干水,端着沉重的洗衣盆走到小小的阳台上去晾晒。经过客厅时,孙兰的目光才扫过大女儿,落到角落里的甘悠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语气平淡:“悠悠今儿气色看着还行?没再犯喘吧?”
“这两天还成,妈。”西贝替女儿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就好。这孩子,身子骨弱,你平时得多精心。”孙兰说完,注意力立刻又被穿着裙子、摇摇晃晃扑过来的西召吸引过去,“哎哟,我的小宝贝儿,慢点儿!”
甘悠仿佛没听见外婆的话,头埋得更低了些,只有握着杂志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韩璐拉着易蕾从她面前跑过,去抢西召头上的纱巾,带起一阵风。易蕾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甘悠手里的杂志,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韩璐一拉,又笑着跑开了。
尹雅一边笑着看孩子们闹,一边对孙兰说:“妈,前天二姐(西桦)来电话了,说了好久。”
孙兰立刻关心地问:“桦桦说啥了?在北京好不好?工作顺心不?”
“好着呢,听声音精神头挺足。”尹雅接过话头,“二姐说,他们单位去年分了间小房子,虽然还是小,但总算是个独立的窝了。她说……等今年下半年稳定稳定,就打算把蕾蕾接回北京去上学。说老让孩子跟咱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北京的教育条件,到底还是不一样。”
孙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和韩璐头碰头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易蕾,眼里满是不舍:“接回去啊……也是,孩子总得跟着爹妈。就是……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着了。蕾蕾这孩子,懂事,学习也不用操心,我是真舍不得。”
“二姐也说了,寒暑假肯定让蕾蕾回来。”尹雅宽慰道,“她还说,多亏了爸妈和家里帮忙照看这几年,她跟姐夫才能在北京安心拼事业。等蕾蕾过去安顿好了,接您跟爸去北京玩,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孙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西召搂得更紧了些。这消息让客厅的热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别的预感。韩璐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跑过来拉着易蕾的手:“蕾蕾,你要回北京了?那是不是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
易蕾小声说:“我妈说……可能下学期。”
“北京有啥好的,上海多好玩啊!”韩璐嘟起嘴,但很快又被新玩具吸引,这事儿对她来说,似乎还没手里新得的卡通贴纸重要。
西贝在阳台上晾晒被套,老式的晾衣竿有些高,她踮着脚,有些吃力。客厅里,孙兰一边看着孩子们闹,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对着阳台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西敏那个不省心的,可把你爸气坏了!好好的图书馆工作,多少人求不来的清闲铁饭碗,她倒好!三天两头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脑热,去了统共不到半年,正经上班不知道有没有俩月!前儿个,自己跑去找领导,说不干了!说那地方‘憋屈’,‘不是人待的’!你说说,这不是作吗?”
西贝将被套用力甩开,挂上铁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没回头,只是问:“那她现在……?”
“现在?”孙兰的音调拔得更高,充满了气恼和无奈,“现在可了不得了!成天跟她那帮子不上班的太太们混在一起,不是逛街就是打麻将。昨儿回来,还跟你爸和我大谈什么‘生意经’,说要开饭店!开什么‘海上明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坐着收钱’,什么‘当老板娘’……就她?图书馆坐班都嫌累的人,开饭店?那得起早贪黑,应付三教九流,她吃得了那苦?我看她是让韩杰的钱烧昏头了!”
说来也巧,仿佛为了印证孙兰的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浓郁的花香香水味和一阵清脆的说笑声。西敏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薄呢收腰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短风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上海第一百货”、“华联商厦”字样的漂亮纸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入时、烫着卷发的年轻太太,是她的麻将搭子兼逛街伙伴丽华。
“妈,我回来了!呦,大姐也在,干活呢?”西敏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的撒娇腔调,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意放在凳子上。
丽华也笑着打招呼:“阿姨好,西贝姐好。你们家真热闹。”
孙兰看着一地纸袋,眉头皱得更紧:“又去逛街了?这大包小包的,又买了多少?钱不是钱啊?”
“妈~!”西敏拖着长音,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条亮闪闪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围巾,“看,正宗的‘雪莲’牌,今年最流行的花色!给您买的,暖和!”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爸的洋酒,听说是外国牌子,老爸喝了肯定提神醒脑!璐璐,过来,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韩璐欢呼着跑过来。西敏献宝似的拿出一件大红色的、镶着金线和小亮片的羊毛衫,还有一双崭新的银色小皮鞋。“试试,喜不喜欢?妈妈在‘蓝棠’买的,最新款式!”
韩璐眼睛发光,立刻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易蕾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西敏又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塞给易蕾和眼巴巴望着的西召:“来,吃糖!吃巧克力!丽华阿姨从华侨商店带来的,外面可买不着。”
甘悠依然坐在角落,看着韩璐雀跃地试穿新衣新鞋,看着易蕾和西召分食那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她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只是很久都没翻动一页。因为甘悠知道哮喘的自己不能碰甜食,西贝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看着妹妹和侄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了黯,然后更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一处看不见的污渍。
丽华羡慕地说:“西敏,还是你福气好,韩杰能干,舍得给你花钱。瞧把这小璐璐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西敏得意地一笑,在孙兰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从小皮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自得:“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点。趁着年轻,该穿穿,该花花。妈,您别老念叨,那破图书馆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嘛的?连条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现在时代不同了,妈,得有点经济头脑!”
她说着,兴致勃勃地跟丽华分享起今天的收获:“哎,丽华,你看中的那件‘大地’风雨衣,后来买了没?我跟你说,‘人立’的衬衫才叫好,料子挺括……中午我们在‘德大’吃的那道‘葡国鸡’,味道是真不错,就是价钱辣手。不过环境是好啊,请人谈事有面子。我以后开饭店,就得照那个档次来……”
孙兰听着小女儿和朋友的对话,全是衣服、吃食、价钱,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打断:“开饭店开饭店,你当是逛百货公司买衣服呢?说得轻巧!你大姐在厂里医务室忙一天,挣的是辛苦钱、踏实钱!你倒好,图书馆的清福不享,净想着些虚头巴脑的!”
西敏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朋友和姐姐的面。她撇了撇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妈,您就是看不起我!大姐是踏实,可踏实能挣大钱吗?能想买啥就买啥吗?开饭店是事业!是经营!我有本钱,请人做事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自己苦哈哈的?韩杰都说了,只要我想做,他支持!”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西贝,“人呐,要懂得用脑筋,用钞票生钞票,那才叫本事。苦干,那是老黄历了。”
丽华在一旁有点尴尬,忙打圆场:“阿姨,西敏也是想干点事。现在政策允许,有机会试试也挺好……”
“试?拿真金白银去试?”孙兰更来气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西敏赶紧给母亲拍背,语气软了点,但话却没松口:“好了好了妈,您身体不好,可别生气,我不跟您争。丽华,咱回头再聊。妈,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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