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往南渡》
火车“哐当哐当”地将二妹西桦,从黄浦江畔的湿暖,抛向了中国版图最北端那片广袤、严寒、陌生的黑土地。当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踩着没脚踝的积雪,站在林场场部前那片被冻得硬邦邦的空地上时,从小在弄堂和家属院里长大的上海姑娘,被眼前无垠的、近乎原始的荒凉彻底慑住了。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混沌的白。近处是低矮的、被厚雪压得喘不过气的泥坯房,屋顶的烟囱冒着有气无力的、笔直的黑烟,很快就被刀子般的寒风撕碎。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森林,墨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秃的白桦、柞树林子,像一道巨大的、深色的屏障,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透着一种亘古的、令人敬畏又恐惧的寂静。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它不像南方的风那样带着湿气,而是干硬、凛冽,打着旋儿,卷起雪沫子,抽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在打磨皮肤,瞬间就能把裸露的肌肤冻得通红、开裂。空气冷得吸一口,仿佛能把肺管子都冻住,鼻腔里火辣辣的疼。脚下是冻得比石头还硬、滑不留脚的“大烟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她被分到离场部十几里地的一个新建知青点,几排用圆木和泥巴“干打垒”垒起来的房子,墙壁透风,窗户是用塑料布钉的,在寒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濒死之人的喘息。屋里,一个用砖头和泥砌成的、占了大半间屋的“大通铺”就是她们十几个人睡觉的地方。铺着薄薄的、潮湿的乌拉草垫子,盖着僵硬、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棉被。晚上,必须把所有能盖的东西,包括棉衣棉裤,都压在身上,才能勉强抵御那从墙壁、地缝、窗户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气。清晨醒来,靠近墙壁的被子甚至会被呼出的水汽冻在墙上,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扯开。水,要去几里外的山泉眼用扁担挑回来,一路上得用棉絮包裹着桶口,防止水溅出来瞬间结成冰。挑回来的水倒在铁皮桶里,放在炉子上,烧开了,才能喝,才能洗把脸,但那水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松木和铁锈混合的腥气。吃的,是冻得梆硬、用斧头才能劈开的黑面馒头,是熬得黏糊糊、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带着泥土和农药味的烂白菜、土豆。油星是奢侈品,肉是过年才能闻到的传说。西桦手上很快布满了冻疮,脸上起了皴裂的血口子,原本纤细的手指变得红肿粗糙,像十根胡萝卜。
但人,尤其是年轻的、被迫扎根的生命,总能在绝境中摸索出活下去、甚至开出不一样花来的方式。
二妹西桦,用“知识”和“文采”为自己筑起了一道精神的堡垒。白天,她要和所有人一样,去林子里“倒套子”,或者去地里刨冻土、积肥。那是真正的重体力活,对一个从小体弱、在南方城市长大的女孩来说,每一镐头抡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寒风刮在脸上,像冰刀割肉,汗水却从里衣渗出,瞬间变得冰冷,黏在身上,难受至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清楚,抱怨和眼泪在这里毫无用处,只会让人看轻。她用沉默和一丝不苟的劳作,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真正的战场在晚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冰冷的宿舍,在昏暗的、跳动的煤油灯下,别人早已累得倒头就睡,或者聚在一起用粗俗的笑话和抱怨排遣苦闷,西桦却会小心地从贴身包袱里,拿出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的旧课本——数学、物理、语文。那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是她的“命根子”。她缩在炕角,用冻得僵硬、裂口的手指,一页页翻着,用铅笔头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默写。知识,对她而言,是这蛮荒世界里唯一确定、可以把握的东西,是连接她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脐带,更是她坚信能够改变命运的、渺茫却固执的希望。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会需要知识。她的刻苦和安静,引起了林场里同样处境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思考的少数知青的注意。其中就有易德。
易德是个高瘦、戴眼镜的青年,话不多,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与这粗粛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的父母和西桦的父母一样,是南下的干部,同样在运动中受到冲击。相似的出身背景,对知识的共同珍视,对现状不言而喻的抗拒和对未来的朦胧期待,让两个年轻的心很快靠近。他们会在劳动间隙,低声交流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会在飘雪的夜晚,躲在仓库角落,分享偷偷带来的、被翻烂的《普希金诗集》,用几乎冻僵的嘴唇,轻轻念出那些关于自由、爱情和远方的诗句,那一刻,仿佛连无边的寒冷和孤寂都被暂时驱散。后来,场部要组织宣传队(文工团),需要出黑板报,写宣传稿,排练节目。西桦的字写得清秀,文章也通顺,还会拉点简单的手风琴(跟母亲单位里一个阿姨学过一点),自然而然被选了进去。这成了她在繁重体力劳动之外,另一片可以喘息、甚至“发光”的小小天地。她在宣传队里如鱼得水,唱歌,写快板,编小戏,把林区生活用她的笔和略显生涩的表演展现出来,居然很受欢迎。易德也常常帮忙,两人合作无间。在这片被冰雪和单调劳动统治的天地里,这点精神上的慰藉和默契的陪伴,如同黑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光,珍贵得让人心颤。他们的感情,在这远离城市喧嚣、在严酷自然和同样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如同冻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悄然生长。
北大荒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西桦从小在江南长大,哪受过这个。手上、脚上、耳朵上,全是紫红的冻疮,晚上一暖和过来,又痒又疼,钻心。有次挑水,她手上裂开的口子被扁担磨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很快凝成了冰碴子。易德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扁担,把自己手上的棉手闷子(手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套在她手上。那手闷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大,很旧,指关节处磨得发亮,里面絮的棉花也硬了,但那一刻,对西桦来说,比什么都暖和。
还有一年开春化冻,连队要抢修被雪水泡烂的田埂,烂泥有齐膝深。西桦身子弱,一脚陷进去,差点没拔出来,是易德连拉带拽把她拖出来,然后自己弯下腰,说:“上来。” 他在没膝的冰冷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她,走了大半里地,才回到硬实的路上。他的后背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但稳稳的,热气透过两人湿透的棉衣传过来。西桦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冰凉的、沾着泥点的衣领,闻到他身上汗味、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心里那点对无边泥泞和未知命运的恐惧,忽然就淡了。她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有人一起扛着,再冷再苦的荒原,好像也能走下去。
他们不怎么说什么“爱”啊“喜欢”啊,那些字眼在北大荒凛冽的风里显得太轻飘。他们的感情,是在一碗偷偷省下的热粥里,是在一本轮流翻阅、边角都卷起来的《代数》里,是在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里,是在无数个这样具体的、相互支撑的瞬间里,一点点夯实的。
而这时候的三妹西敏,其实早在运动初期学校停课、社会混乱之时,青春期的躁动和对家庭压抑氛围的反抗,就让西敏结识了同校的韩杰。韩杰也是上海知青(后来一同下乡),家庭出身是小业主,性格内向阴郁,但长得清秀,带着一种忧郁的气质,这莫名吸引了活泼外向、内心同样充满迷茫的西敏。两人偷偷交往,算是“早恋”。这事不知怎么被孙兰知道了,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在孙兰看来,韩杰的家庭成分是“污点”,本人也“不上进”(当时已无学可上),女儿的选择简直是自毁前程。她严厉禁止,甚至动手打过西敏。但西敏的倔强被彻底激发,你越反对,我越要在一起。母女关系降到冰点。
当“上山下乡”的洪流涌来,政策规定,多子女家庭,若有一人去了边疆等偏远地区,其余子女可酌情安排在近郊。西敏是可以留在上海近郊的,孙兰嘴上不说但西敏却是孙兰最操心的子女,因为她年纪小从小身边长大,更因为她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不符合这个年代的叛逆的念头。但西敏做出了一个让全家(尤其是孙兰)几乎崩溃的决定——她偷走了家里的户口本,瞒着父母,自行跑去报名,坚决要求去最偏远艰苦的北大荒,而且和韩杰报在了同一个建设兵团!她的理由简单而决绝:为了和韩杰在一起,为了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孙兰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生平第一次狠狠扇了西敏一个耳光,声嘶力竭地骂她“没良心”、“作死”、“要把这个家拖垮”。但西敏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路,我自己走。是好是坏,我认了!” 那一刻,西贝看到母亲眼中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被女儿背叛和抛弃的伤痛,以及在这个特殊年代里,父母权威被彻底践踏、对子女命运完全失控的、巨大的无力感。打骂哭闹都无济于事,户口已经迁出,木已成舟。西敏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勇气,和韩杰一起,踏上了北去的列车。站台上,孙兰西林都没有出现,是西贝去送的。沉默地拍了拍小妹行李,西贝看着妹妹倔强又掩不住惶惑的脸,也只说了句:“保重,常写信。”
西敏她没二妹西桦那么多“心思”,对啃书本也提不起太大兴趣。林区的苦,对她来说是真切的、□□上的折磨,但她有一种近乎鲁莽的生命力和一种“自说自话”的乐观(或者说,是逃避)。她很快学会了用大嗓门说话,跟当地的东北姑娘学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裹成球还不影响干活,怎么用最粗野的话骂那些想占女知青便宜的“二流子”。她的适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热气腾腾的泼辣。
起初韩杰是躲避的,怕招惹是非。但西敏不管这些,见他活儿重,就大大咧咧地过来搭把手;看韩杰总是吃最差的伙食,会把自己省下的半个窝头“强硬”地塞给他;在他生病发烧、躺在冰冷的炕上无人过问时,是西敏冒着被批评“界限不清”的风险,偷偷从卫生所弄来几片药,用自己省下的白糖冲了水,逼着他喝下去。她的好,直接,热烈,不容拒绝,带着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莽撞。对韩杰这样在歧视和冷眼中长大、早已习惯用冷漠外壳保护自己的青年来说,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蛮横的温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冰封的心防,在西敏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敲打”下,渐渐融开了一道缝隙。他开始默默回应,用他笨拙的方式:帮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儿,把分到的偶尔有一点点油星的菜拨到她饭盒里,在她想家哭鼻子时,沉默地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他的好,是实打实的,是渗透在每一天具体生存细节里的、沉默的温度,对举目无亲、在苦寒中挣扎的西敏来说,这种依靠和温暖,比任何诗篇和远景都更具吸引力。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热烈地回应了这份感情。当西桦在家书中委婉提醒她考虑一下“现实问题”,特别是韩杰的家庭成分可能带来的影响时,西敏把脖子一梗,直接回书:“成分不好怎么了?他人好!对我好!这就够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姐,你别学爸妈那一套!” 她的爱情,简单,直接,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固执。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拯救”韩杰,用她的阳光驱散他生命里的阴霾。
消息,随着姐妹俩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厚的家书,传回了上海。
当母亲孙兰在信里读到西桦提到“易德”,并含蓄地说明对方父母也是南下干部,本人好学上进时,紧锁了多年的眉头,竟然难得地舒展了一些。她甚至戴上老花镜,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对一旁看报纸的父亲西林说:“老西,你看,桦桦在那边,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这个易德,听起来倒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两个孩子都有上进心,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运动形势好一点,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走走关系,把两个孩子早点“弄”回来,或者至少调到好一点的地方。西桦的婚事,在她看来,不仅不是麻烦,反而可能是一条摆脱困境的路径,甚至是一桩值得期待的“好姻缘”。
然而,当她读到西敏在信里欢天喜地、毫无遮掩地描述韩杰如何对她好,并直言“我们就认定彼此了”时,孙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外面的阴天。她把信纸“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尖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韩杰?什么家庭?小业主!这是什么成分?这种人家也能沾?” 她立刻提笔回信,措辞严厉,勒令西敏立刻断绝与韩杰的来往,强调“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西敏的回信来得更快,字迹潦草,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韩杰人好,对我是真心的!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边安家落户!” 末尾那近乎决绝的宣告,让孙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天高皇帝远,她能拿这个从小被惯得有些任性、现在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儿怎么办?真让她留在那苦寒之地一辈子?那绝不可能!她和西林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暂时采取“缓兵之计”,在信里语气放软,说“从长计议”,“先以革命友谊相处”,“等回来再说”,心里却想着,先哄着,等把人弄回来了,再慢慢“做工作”,总有办法让这不懂事的丫头回头。一场关于“同意”与“反对”的拉锯战,在相隔数千里的书信中无声展开,而西敏,凭着那股执拗的劲头,居然暂时占了上风。
这所有的波澜、抉择、喜悦与争执,传到西贝这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属于“旁观者”的模糊纱幕,以及纱幕后那清晰而尖锐的、属于“执行者”的琐碎与劳累。
西贝留在了上海,在棉纺厂当一名三班倒的挡车工。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中飞舞,沾满头发、眉毛、工作服。一个班下来,腿站得发僵,耳朵里嗡嗡作响,回到家,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家,并没有因为她成为“工人”而有丝毫改变。母亲孙兰的注意力,大部分被远在东北的两个女儿牵动着,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化作了对西贝更加具体、更加苛求的“指令”。
弟弟西春的道路,则是这个家庭重男轻女观念与时代机遇结合最顺畅的体现。 他到了年龄,顺理成章地参军入伍,部队就在不远处的无锡。由于家庭出身“过硬”(父母虽是“□□”但未被彻底打倒,且是军人出身),本人又有文化、长得精神,他被选拔为部队首长的通讯员兼生活助理,成了“拿笔杆子”的机关兵,几乎没吃过什么苦。三年服役期将满时,部队领导很赏识他,明确表示可以提干。这无疑是那个时代一条光明的出路。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西春拒绝了。他对父母说:“提干是好,但留在部队不自由。我想回上海,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这话说得很是孝顺懂事。但西贝隐约觉得,弟弟或许也厌倦了部队严格的纪律,更向往上海相对熟悉和舒适的环境,以及凭借家庭背景可能在上海获得的好安排。父母虽然有些惋惜,但儿子愿意回到身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西春顺利退伍,转业分配到了青浦的一家机械厂。虽然离家也有几十里,但比起两个妹妹的天涯海角,已是近在咫尺。他每周都能回家,带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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