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指》
这座染坊占地面积不大,前院后面,依次竖立着两座楼舍,而这两座楼舍之间,则是一道朱甍碧瓦的长廊。长廊外,还有两间厢房相对而立,恰与前后楼舍相接成封闭之态,围出了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此时此刻,鱼怜相便在这后院之中。
空荡的院落中,只一株通天的桑树,刚巧遮住后面那座稍矮的楼舍。
鱼怜相自树上取下一片桑叶,手指轻弹,唰地一下,径直刺向前方楼舍,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鱼怜相三两步跃上树梢,俯视院中。
半晌,风过桑树,拂动绿叶,底下却是无人出现。
看来是没人了。
鱼怜相放下心来,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之上绘着一副笔锋粗糙的图画。她走近仔细瞧去,依稀看得出是五个人,不过笔墨扭曲,部分地方突出,一时间叫她觉得像人又不似人。
应该是妖。
只见那五只化作人形的妖物成环状散开,围绕着中间一个长长的黑匣子,不知是何物。但就那五只妖物模糊的神情与动作来看,多半是什么重要之物。
鱼怜相绕着屏风转了一圈,谨慎查过,发现除了这幅画工极差的情景图外,屏风之上再无其他讯息。
画的会是什么呢?
那黑匣子之中装的又会是什么?
莫非……
鱼怜相皱起眉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越过屏风,又朝后走去,见侧方书案上零散盖着几本书,拿起一看,不过是几本记录纺织染色工艺的古籍。余光之中,书案另一侧,碎裂的玉瓶下,漏出了一点紫色,霎时吸引了她的目光。
鱼怜相小心地将古籍放回原位,拨开碎玉,是一片花瓣。
铁线莲?
她拾起花瓣,捻了捻。
看来是没错了。
聚满人间色在随州境内也算小有名气,几乎各大绣坊、布庄及成衣铺都有出自此地的布料。但许是人手不足,每年产出的布料也就那样寥寥几匹,尤其是如聚白纱般的珍品,更是一货难求。
门外,窸窣的脚步声传来,瞧去,为首是一位陌生的娘子,身后紧跟着另两位娘子,正是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两位。她们三人进门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物件放在桌上,这才解开外头包裹着的那层桐油纸。
“还请两位小姐远观。”为首的沐娘子侧身立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未稀上前一步,见桌上轻纱微薄,透光处如暖玉莹润。这时,沐娘子转身打开了窗,恰好使阳光映在纱上,一时竟叫这纱显出五色,相交相融,如光下螺钿般流光溢彩。
“这纱不便宜吧?”付语娆问。
沐娘子道:“自然,不过对两位小姐而言,该是不值一提。”
付语娆偏头,对未稀道:“你带够钱了?”
未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沐娘子:“请问一匹这聚白纱该是多少呢?”
沐娘子笑:“百金而已。”
顿时,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你今日是买不成了。”付语娆戏谑,又道:“要不要师姐帮忙?”
恰逢此时,雪糍送来了月色锦,未稀当即道:“还说不准呢,这里不是还有一种?”撇头看去。
沐娘子适时补充:“月色锦是老款式了,如果两位小姐诚心要,一金足以。”
或许是有了前头聚白纱的铺垫,未稀一时倒觉得这一金算不了什么了,抬头骄傲:“师姐,一金我还是有的。”转头望向沐娘子,豪气掷出一锭金:“月色锦我要了,麻烦姐姐帮我送去织锦堂。”
沐娘子浅笑,示意雪糍将布匹收好,问:“聚白纱呢?小姐就不心动吗?不考虑考虑?”
付语娆轻笑一声,问未稀:“心动吗?要吗?”
未稀目光紧盯着桌上聚白纱,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一闭眼:“不要。”
付语娆道:“不是说好了买来送师父的么?这就不要了?”
未稀睁眼,撇嘴,眼含泪光:“可是师姐……我没钱了……”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师姐……”
付语娆看得好笑,揶揄:“我说怎么今天刚巧遇见你呢,你该不会是钱不够,故意往我身上撞的吧?你其实早知道我在这儿了?”
未稀闻言,更加委屈了:“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这么贵而已……至于遇见师姐,真的是纯属巧合了。”
付语娆瞧着未稀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强忍笑意:“逗你的,这钱师姐替你出了,就当是一起孝敬师父的。”
未稀哀怨地瞥着付语娆,怨怼:“讨厌。”手一伸:“钱。”简单明了。
付语娆一愣,宠溺地揉了把未稀的头,自然地摸了摸身上,却忽然顿住。
不好。
她这会穿的貌似是裋褐来着,没带钱。
心虚扭头:“那个……钱啊……钱啊……”
未稀道:“师姐不会没带吧?”上下扫了眼付语娆的穿着打扮。
付语娆当即反驳:“怎么可能!你等着,师姐这就给你取钱去!”转身出门,还不忘回头:“谁出门会带百金啊,师姐这不得回去给你取嘛,你别急嗷,在这儿玩会儿。你们照顾好她!”
沐娘子道:“小姐放心。”
付语娆满意,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以为她多放心不下未稀。可只有她知道,她是怕接下来的事情被人瞧见。
付语娆出了大门,再三确认不可能有人看见后,转过墙角,悄咪咪往后院挪去。
不出意外,鱼怜相早该偷溜进去了。但她明显不在前院,因此只有可能在后院了。
与此同时,鱼怜相动作麻利地探查了一番,拿走了碎瓷瓶下的花瓣,无视碎裂的瓷瓶,出了门,轻车熟路来到墙边,利落地翻身上墙,定睛一瞧,墙下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可不正是付语娆。
她挥手散了术法,显现出身形,抱臂在墙上坐下,轻笑:“你做什么呢?”
付语娆浑身一震,回头,看见的便是姿态慵懒,眉目张扬的鱼怜相。随意翘着二郎腿,手臂交错环抱着,身体微微朝她倾斜,脸上似笑非笑,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你手上那是什么?”付语娆眼尖,一下便看见了鱼怜相右手指尖夹着的花瓣。
鱼怜相抬起右手:“你说这个啊,在这里面找到的。”指尖轻弹,送至付语娆身前:“给你了。”
付语娆张开掌心,接过,“铁线莲的花瓣?这里怎么会有铁线莲?”
鱼怜相道:“对啊,我也在想啊,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宜铁线莲生长,为什么会有新鲜的花瓣呢?还是在那些脏东西的窝里。”
付语娆问:“只有一片花瓣吗?”
鱼怜相双手一摊,漫不经心道:“若是有别的,我可不会只带一片花瓣出来。”
说罢换了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瞧着付语娆,“诶,你的师父是穗仙姑?那可是仙门有名的散仙。她有告诉过你关于其他派别的事吗?比如,各派的行事作风、功法特征,以及……镇山之宝?”
付语娆警惕:“你要说什么?”
鱼怜相看她这样,又突然哦了一声:“是了,差点忘了,你认识屈弥。那你了解天瑶山吗?屈弥送你来幽莲谷时,告诉了你多少关于他们镇山之宝的事?”
付语娆眸光暗了暗,天瑶山的事情,她自然清楚,但她却不能表现得太多。“我不是说过,我是天瑶山掌门遗落凡尘的私生女。”
鱼怜相问:“那你去过天瑶山吗?”
付语娆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待过几天。
鱼怜相又道:“那你知道天瑶山如今的功法就是围绕铁线莲施展的么?”
付语娆不语。鱼怜相见状一笑:“就当你不知道,但我想你多少都听过——天瑶山莲道人一脉。”
她也不管付语娆的反应,只自顾自说到:“其实许多年前,天瑶山并非只有现存的一脉,而是三脉共存,相生相成、休戚与共。但或许是功法潜力不够,上限太低,一直以来在各派之中都没什么地位,以至于濒临灭亡。不过好在就在这紧要关头,出了名绝世无双的天才弟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不过数年便拿下了天瑶山其中一脉的掌控权。这人自不必多说,正是莲道人。莲道人上位后,几乎是倾全宗之力,用了半生修为,终于打造出一件绝无仅有的宝物。他利用这件宝物改良了天瑶山功法,由此才得以保住天瑶山他那一脉,并逐渐发展成捕妖第一宗。”
低头一叹:“可惜,其余两脉为了帮莲道人改良功法,四处奔波操劳,死伤无数。以至于没能留下什么传承,无奈,只得将仅存的几名弟子并入莲道人门下。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付语娆冷眼听罢,问:“你这是在伤春悲秋吗?这事应该同你没有关系吧?”
鱼怜相直勾勾盯着付语娆,目光如炬,似是要将付语娆烧个干净。半晌,才道:“怎么没有关系?”
许是鱼怜相目光太过锋利,闻言,付语娆下意识心头一紧,随即便听得鱼怜相道:
“这不是要给你讲铁线莲么,我还没说完呢。”
登时松了口气。
“你继续说吧。”
鱼怜相又继续道:“可能是消耗过大,莲道人练出宝物后没多久便仙逝了,也没能来得及为那宝物取个名字。而那宝物呢,大抵因为前身是一株普通的铁线莲,便常年以铁线莲的面貌示人,自己也常以铁线莲之名自居。”总结:
“总归天瑶山弟子外出捕妖时,为了更好的配合自己的功法,总会随身携带一枝由那宝物分裂而来的分枝。这里之所以会有新鲜的铁线莲花瓣,只可能是哪名天瑶山弟子捕妖后遗落的分枝落下的。”
鱼怜相挠了挠下巴,道:“不过我记得,天瑶山的分枝是有数的,每一枝都被记录在案,若真有人遗落了哪枝,也会第一时间派人寻回,不至于被妖物占据。”
目光一寒:“但无论那些脏东西是怎么弄到的,既然叫我发现了,就绝不可能再叫他们占着。天瑶山不乐意要,我乐意。”
付语娆心下纷扰,今日一见,这鱼怜相所知之事比她想像中更多,既然她对铁线莲了解的这样清楚,那她执意要花这件事就显得很可疑了。更遑论这都为了一枝分枝跨越山海跑到随州来了,说没有什么阴谋是绝对不可能的。
用莲道人半生修为培育出的宝物,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鱼怜相,很危险。
付语娆杀心刚起,又想起如今的铁线莲早已落到鱼怜相手中,不禁开始疑惑,既然已经有了主株,为何又要奔波千里寻找分枝?
“你打算怎么办?”付语娆试探问到,眼中染上一丝迷茫,她实在是看不透鱼怜相。
鱼怜相起身,自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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