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宋含章推着轮椅,离开了卧房,离开了清风居。
这是他四年来第二次踏出这座院子——不是因为有人逼他,而是因为她在身后推着他,而他没有开口拒绝。
小径曲幽,两旁种满了翠竹,修长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山石错落在竹林之间,青苔覆在石面上,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这条小径他太熟悉了——不是走过,是在轮椅上坐着的这四年里,他无数次透过院门的缝隙,远远地看过。
春日的迎春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夏日的蝉鸣从竹叶间漏下来,秋日的落叶铺满青石板,冬日的积雪压弯了竹枝——四季在他眼前流转,可他从未踏上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去了。
可此刻,他正走在这条小径上。
竹影落在他的脸上,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
他心里是抗拒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回去,回到那个黑暗的、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清风居去。
可他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她站在海棠花下流着泪看着他,是那句“以后我给你束发,你帮我梳发”,还是因为她抱起他时那份理直气壮的坦荡。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推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已经四年没有踏足过的、外面的世界。
走了几步,他紧捏着扶手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些。
前厅里,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典、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衿、顾子佩、顾承安围坐在一起,拉着家常,等着新媳妇过来敬茶。
前厅里摆着新换的菊花,茶盏里沏着今年新贡的龙井,气氛温馨而闲适。
顾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角带着笑,心情极好,对顾大夫人说今日这茶敬完,含章便算是正式进了顾家的门了。
顾大夫人笑着应道是啊,儿媳昨夜一夜没睡好,就盼着今日。
顾二夫人打趣说嫂嫂是怕承宇把新媳妇打出来吧,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说她还真怕——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清风居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才敢合眼。
顾子佩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去,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咬一口又放下,嘟囔着怎么还不来。
顾子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承泽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门外的小径上。
他在想昨天迎亲时她抱着公鸡独自拜堂的样子——那么孤单,那么倔强。
他在想今日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会梳什么样的发髻,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他在想,他得叫她大嫂了。
顾承安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在认真地拆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
“新媳妇怎么还没来?”顾二夫人笑着看了看门外。
顾大夫人正要接话,忽然发现身边的顾子衿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手中的书卷滑落在膝上都没有察觉。
顾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顾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捻佛珠的手,转头看向门外。
前厅里所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然后,整个前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树上鸟雀的啁啾,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轻轻舒展开的细微声响。
小径的尽头,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正朝前厅缓缓而来。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宋含章穿着一身红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长发盘成了利落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额间一朵殷红的海棠花钿——那是他画的。
她往那里一站,便是满室生辉。
从未见过宋含章的顾恩和顾典皆被她的容貌所惊艳,顾典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而让他们更震惊的是轮椅上的人——顾承宇穿着玄色暗纹圆领袍,脊背挺得笔直,面如冠玉,清冷如霜,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红色的衣袂与玄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一个明艳如霞,一个清冷如山,明明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温度,站在一起时却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般配。
四年了。
顾承宇四年没有踏出过清风居。
这件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们想过很多种今日敬茶的场景——也许只有宋含章一个人来,也许招财会推着顾承宇来,也许顾承宇会拒绝、会发怒、会把茶盏摔在地上,也许他会像对待从前那些丫鬟一样用拐杖把新媳妇也打出去。
他们唯独没有想过,推着顾承宇走出清风居的,会是宋含章,而顾承宇的脸上,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和抗拒。他真的来了。
顾子衿最先回过神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像一朵花在晨光中慢慢绽放。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大哥走出那座院子,等大哥重新坐在家人中间,等大哥的生命里出现一个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顾承泽端着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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