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院中的海棠花香依旧弥漫在清风居的每一个角落。
顾承宇回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地杵着拐杖站在窗棂前,看着那三棵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树,脑海里却全是方才宋含章从半空中飞落而下的画面——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红色的睡袍在风中翻飞,海棠花瓣在她周身旋转。
还有她转过身来时那张脸,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越想把这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那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浮上来,像是已经烙在了他的眼底。
男人,果然都是色字当头。
他承认自己平静的心湖被宋含章的美貌卷起了千堆雪,他承认自己那颗以为早已死寂的心跳到了胸膛之外。
这感觉让他既陌生又恼怒——六年来他用冷漠筑起的那道城墙,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就被攻破了。
卧房里的宋含章已停止了哭泣。她擦干眼泪,提着一双红色的绣鞋,依旧穿着那身绯色的睡袍,推开房门,赤着脚走到书房正对面那满墙紫藤花下的水井旁。
顾承宇看见了她——不,不是他看见了她,是她自己走进了他的眼里。
她走到井边,把手里的绣鞋放下,推开盖在井口的石板,拿起水桶往井里一抛,手腕一翻,轻轻松松便将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那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很。
她蹲下身,双手扶着桶沿,将整张脸埋进了冰凉的井水里。
秋日清晨的井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她将脸浸在里面,顿时觉得舒服极了——方才哭过之后眼睛有些发涩,用这井水一激,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她才抬起头来,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打湿了领口。
她伸手捧起桶里的水,哗哗地往脸上泼了几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将脸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
招财端着一盏茶从小厨房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惊呆了——赤着脚在院子里走,蹲在水井旁把整张脸埋进桶里洗脸,这位新夫人似乎与京城里那些闺阁小姐完全不同。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书房窗前的自家主子,又看了一眼蹲在水井旁的宋含章,然后端着茶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宋含章洗完脸,索性坐在了井沿上,拿起一旁的瓢舀起水,淋在脚上,直接洗起脚来。
她那双脚白皙修长,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被清凉的井水这么冲刷着,她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窗前的招财看呆了——在水井旁洗脸也就罢了,竟然还直接坐在井沿上洗脚。敢问这京城里哪个闺阁小姐、哪个贵妇会赤着脚在院中走,会坐在水井旁大剌剌地洗脚?
顾承宇一直看着,神色依旧平静,可他的心一点也不平静。
招财端着茶盏忘了放下,目光黏在宋含章身上,嘴里喃喃道:“公子,新夫人的皮肤怎么会那么白,她的行事好像与京城中的闺阁小姐似乎不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承宇已伸出手,一把盖住了他的眼睛,冷冰冰地说道:“这不是你该看的。若是你再看,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招财听了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去,再也不敢往水井那边多看一眼,在心里暗暗嘀咕——公子这是……吃醋了?
宋含章洗完脚,穿好鞋,站起身来将石板重新盖在井口,把水桶放回原处。
转身时,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经意间抬起,正好对上了对面窗棂下顾承宇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他一直在看自己吗?随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朝着他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万福礼,便迈开步子朝卧房走去。
她的步子依旧很大,走得很快,带着一阵风,把廊下几朵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都卷了起来。
顾承宇看着她踏进卧房,这才转过身,杵着拐杖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招财赶紧把手里的茶盏递过去,又去准备研墨。
顾承宇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用帕子包着的书上,问这是什么。
招财一边研墨一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赶紧说道这是洪公子昨晚塞给属下的,说让属下亲手交给您,务必让您看看。
顾承宇没有去碰那本书,只是铺开宣纸,拿起狼毫蘸了墨汁,打算画那个砍断他腿的人。
可是今日他的手不听使唤,一笔一划、一绘一描之间,跃然纸上的不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凶手,而是站在海棠花下、戴着海棠花冠、手里拿着海棠花枝,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的宋含章。
当他看见纸上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时,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画过无数张凶手的面孔,却从未画过任何一个女人。这是第一次。
招财起先是震惊地看着自家公子——公子居然画了女人——随后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带着几分贼兮兮的坏笑。
他在想,英雄难过美人关,新夫人这道美人关,自家公子怕是过不了了。
顾承宇仿佛听到了招财在心里偷笑的声音,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招财立刻将翘起的嘴角拉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伸手去拿那本洪楚离留下的书,嘴里念念叨叨地说洪大人竟然如此神秘,还用帕子包着,他来瞧瞧到底是什么宝贝。
招财打开那本书,书皮上写着《合欢秘籍》几个字。他疑惑地嘟囔了一声“合欢秘籍?这是啥玩意儿”,
随手翻开——然后整个人都傻了。书里面的字极少,全是图谱,图上画的是一男一女,姿势千奇百怪,与他前些日子在方府后宅偷看到的那些□□场面如出一辙。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心跳急剧加速,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在桌上,捂着胸口踉跄着跑出了书房,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承宇没有注意到招财的异样。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宣纸上那幅美人图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宋含章落泪的画面。
她为什么看见他就哭了?
是因为嫁给他这个废人觉得委屈吗?
还是因为他昨晚对她太冷淡了?
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很想知道答案,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
此时顾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领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只沉木箱踏进了清风居。
招财赶紧迎上去行礼问好,嬷嬷指了指那三只箱子,说这是少夫人的东西,老夫人命她们送过来。招财让小厮们把箱子搬到卧房门口放下。
小厮们放下后,嬷嬷便带着人告辞了。
招财站在卧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宋含章出现在门口。
招财抬头一看,先是一惊,然后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在极力地忍着笑,咬着后牙槽,腮帮子鼓起。
只见宋含章的发髻盘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鬓角凌乱地散着几缕碎发,几缕长发还披散在背后根本没能盘上去。
眉毛画得左边高,右边低。高的一边细,低的一边粗,像是两条一肥一廋打架的毛毛虫。
脸颊上的胭脂还没有涂抹均匀,左边浓右边淡,红一块白一块。唇脂也涂到了嘴唇外面,在嘴角晕开了一小片红痕,活像刚偷吃了什么没擦干净嘴。
宋含章看着招财那副忍笑忍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箱子,立刻明白了——这是她的嫁妆和衣物。
她叉起腰,扬起下巴,对招财说你走吧,这两个箱子我自己搬。
招财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回了书房,靠着门框,捧着肚子,把憋了半天的笑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顾承宇把目光从画上移到他身上,他立刻咬紧后牙槽,脸上的肌肉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宋含章把两只箱子一只一只搬进卧房——那箱子沉甸甸的,招财本想回去帮忙,可一想到她方才说“我自己搬”时的语气,又缩了回去。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套红色的交领襦裙。
那是宋夫人亲手缝制的嫁妆之一,面料柔软,裙摆绣着暗纹的海棠花,腰间配一条墨色的革带。
她换上之后在屏风后转了转身,摸了一下腰间的带子,觉得有些太紧了,但也没有再调整,便大步走出房间,径直朝书房而去。
书房里,顾承宇已在那幅美人图上铺了一张新的宣纸,重新提起狼毫。
招财在一旁研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突然,宋含章如同一阵风般刮进了书房,稳稳地站在书案前。
招财抬头一看——发髻还是歪的,眉毛还是打架的,胭脂还是没涂匀——他强制自己憋着笑,咬着后牙槽,脸上的肌肉又开始抽搐。
宋含章看了一眼招财那张快要憋坏的脸,大大方方地说:“你想笑便笑,别憋着。”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宣纸上,继续作画,可宋含章那高挑的身姿、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手臂和长腿却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余光里。
她这身衣衫比方才那件衣衫更显身段——红色的交领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墨色的革带勒出一截细腰,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枝刚从海棠树上折下来的花枝。
宋含章见顾承宇不肯抬头看自己,便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万福礼,脆声道:“见过夫君。”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中带着些许鼻音,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悦耳。
这一声“夫君”传入顾承宇耳中,他心头微微一震。
夫君——这个称呼意味着他已成家,有了妻室,成了另一个人的丈夫。
可也正是这一声“夫君”,特别是从这么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口中叫出来,让他又陷入了极度的自卑和愤怒之中。
他配不上她——他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拿什么去配这样一个女子。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不想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瘫子。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招财吓了一跳,手里研墨的动作都停住了,脸上那憋着笑的表情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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