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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188.顾承宇与宋含章,洞房花烛夜

黑幕漫下,侯府花厅里宾客们推杯换盏,顾恩与顾典一杯接一杯地回敬着那些热情庆贺的宾客,觥筹交错之声穿透了重重院落。

而清风居的厢房里,一身嫁衣、盖着盖头的宋含章肚子正咕咕地响着——她饿了。

她摸索着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踏出闺房时春夏悄悄塞进她手心里的,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姑娘,路上吃”。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三个金黄厚实的饼,还有一个小小的水袋。

这种饼是春夏专门为她做的——用猪油和面,里面裹了剁碎的腊肉和梅干菜,煎得两面焦黄,厚实扛饿。

只有春夏才会怕她挨饿,才会替她备着这些;也只有春夏才有这样的周全,连装水的小袋都一针一线缝好了。

她没有掀开盖头,将饼送到盖头下,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她吃得依旧豪爽却不粗鲁,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些许碎渣,可在这无人的厢房里,没有人看见。

她吃得很快,没一会儿三个饼便下了肚,然后拿起那个小小的水袋,将里面的水喝得一滴不剩。肚子里总算有了垫底的东西,不再咕咕叫了。她将油纸叠好塞回袖中,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从未动过。

清风居书房里,小桌旁坐着顾承宇、王修安和洪楚离。

桌上的菜皆是招财亲手做的——酱香排骨、清炒时蔬、一碟腌黄瓜,还有一锅小火煨了整个下午的鸡汤。

自从顾承宇受伤,为了能让自家主子多吃一口饭,招财日日在厨房里琢磨菜色,从切菜的刀工到火候的拿捏,从调味的配比到装盘的讲究,几年下来厨艺大增,已经到了能独自掌勺开酒楼的地步。

今夜他更是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好几年的桂花酒,一开坛满室都是桂花的甜香。

顾承宇不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没有一点声音。他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品尝,只是为了活着。

王修安看着满桌的菜色,一边抿着桂花酒,一边吃菜。他给顾承宇斟了一杯酒,轻轻放在他面前。

因为吃药,顾承宇不能饮酒,他便端起自己的酒杯与那只无人端起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在无声中为顾承宇祝福。

洪楚离吃得那叫一个豪爽,大口喝酒,大口吃菜,一边吃一边夸招财的手艺又长进了。最后他索性把袖子一捞,直接伸手去抓那只烧鸡。

王修安赶紧拦住他,说好歹给他留一些,不能吃独食。

洪楚离撕下一只鸡腿放进王修安碗里,然后抱着剩下的烧鸡啃了起来。他吃得满嘴油光,还不时举起酒杯与顾承宇面前那只杯子碰一下,同样在无声中为顾承宇祝福。

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两个吃得尽兴的人,隐隐觉得他们的举止与平日有些不同——王修安从不贪杯,洪楚离虽然豪爽却也不会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可他没有问。

前院的热闹他早就听见了,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鞭炮声、唢呐声、孩子们的尖叫声,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传到清风居里时,被夜风削得零零碎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热闹的碎片。

他没有问,招财不敢说,他也不想问。反正这座院子,从来不会有他的喜事。

王修安与洪楚离酒足饭饱后起身告辞。

招财将他们送到清风居门口,洪楚离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合欢秘籍,然后神秘兮兮地塞到招财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记得拿给承宇看。”

书被帕子裹得严严实实,招财没有打开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书,还这么神秘。

洪楚离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小孩子别打听,说完便与王修安一起消失在了月色里。

招财把门关好,抱着书回到书房,随手放在书案上,便去收拾碗筷了。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又开始画那个眼睛细长、眼仁上有黑斑、络腮胡子的人。他画得很专注,一笔一画都像是要把那个人从记忆里刻到纸上去,浑然没有注意到招财放在一旁的那本书。

招财忙完,便推着顾承宇回卧房。

清风居里没有点灯——不是忘了,是顾承宇不让。

四年了,这座院子习惯了黑暗。

黑暗看不见他的腿,看不见他的狼狈,黑暗让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包括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冰凉的心。只有月光冷冷地泻下来,将院中那三棵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几个沉默的守夜人。

招财推着顾承宇穿过回廊,海棠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浓得化不开。

四年了,这三棵不曾开过一朵花的树,偏偏今夜,那香气比前几日还要浓烈,浓得不知好歹。

顾承宇闻到了那股花香,手微微一抬,招财便停了下来。

顾承宇抬起头,望着三棵满树繁花的海棠树,那些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美得不像是真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了,然后让招财直接把他推进了卧房。

招财将顾承宇推进房间,去点灯后,便推着顾承宇来到净房,伺候他沐浴。

虽是瞒着顾承宇,但成婚也要有成婚的氛围。

招财一把顾承宇推进净房,赶紧把门关上,黑鹰、夜鹰、飞鹰、雪鹰便从暗处无声地闪了出来。

四个在刀刃上舔血的粗糙汉子,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大红色褥子、百子千孙被、鸳鸯枕和一对喜烛,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卧房。

为了今夜,他们已经偷偷练了好几个晚上——铺床叠被、摆鸳鸯枕、贴喜字、点喜烛,每一步都反复练习过,比执行暗杀任务还要认真。不到一刻钟,卧房便焕然一新。

那床铺得比招财还好,被角掖得整整齐齐,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喜烛的火光映在百子千孙被上,被面上的那些胖娃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四人看着满床的红,眼里都噙着泪。雪鹰又上前把鸳鸯枕摆了摆,四人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清风居的门开了。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左一右,扶着宋含章,踏过了清风居的门槛。

顾老夫人走在后面,带着两个嬷嬷——一个端着托盘,盘里是系着红绳的对杯和一把喜秤;另一个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过那三棵满树繁花的海棠树,踏进了刚刚布置好的婚房。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扶着宋含章,让她在床上坐了下来。

顾二夫人示意两个嬷嬷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带着她们一起退了出去。

净房里,沐浴完毕的顾承宇拄着拐杖站在浴桶外,闭着双目。

这是他六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腿。他没有办法阻止别人看,只能闭上眼睛,用掩耳盗铃的方式骗自己——只要自己看不见,别人便也看不见。

招财用帕子将他的身体擦干,用布巾将他的黑发绞干,然后取出一件顾大夫人亲手缝制的、崭新的红色睡袍为他穿上。

招财将他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松松束好,披散在后背。顾承宇的脸依旧是冷的,双目紧闭,他只是觉得今晚洗浴比平日长了许多,却没有问。

招财将顾承宇腰间的衣带系好,扶着他坐回椅上。

顾承宇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睡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红色,他从不在卧房里穿红色。他的视线在这崭新的、鲜艳的红色上停了一瞬,不过并未深想,只当是招财拿了件新衣裳。

招财将他推出了净房。

一进卧房,眼前的景象让顾承宇彻底震住了。

他的卧房——除了招财,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进的卧房——竟然改天换地。

一对红烛在烛台上燃烧着。门框上,窗户上,贴着一个一个的喜字。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铺满了整张床,一对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而床边——一个盖着红盖头的红色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祖母和母亲站在一旁。

顾承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睡袍。

他终于明白了——前院的热闹,炮声、唢呐声、宾客的喧哗声,那不是别人的喜事,是他的。祖母和母亲瞒着他,替他做了主,替他娶了亲。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一股怒火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压在喉咙里,烧得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他强压着那股火,看向一旁的祖母和母亲。

顾老夫人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承宇,”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今日大院里喧哗的声音,想必你已听到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该提前告知你,但怕你不答应,祖母只能瞒着你,先斩后奏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含章,又重新看向顾承宇,“新娘是宋家的二姑娘,宋含章。想必你听说过她的名字。”

顾承宇的目光从祖母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那个红色身影。

宋含章。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只是听过,还见过,在现实里见过一次,在梦中见过一次。

十六岁那年,他在沈府的宴会上见过她。那是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衣裳,蹲在假山后面吃点心,嘴角沾满了渣。

他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他便走了。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与她相遇。

他还听说了她许多的“丰功伟绩”——把顾承泽扔进荷花池,把沈十安打得满地找牙,把靖王爷的小郡主撂到树杈上……京城人人都在谈论这个混世魔王,谈之色变,又津津乐道。

再后来她去了江南,便再也没有消息了。他没有想到,如今她竟然成了他的新娘。

宋含章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手帕。此时此刻她并不害怕,她只是想自己揭下盖头,看看那个第一个给她暖意的少年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顾大夫人走上前来,看着儿子那张冰冷的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承宇,今日之事,是母亲办得不妥,还望你见谅。”

她看了一眼宋含章,又看回顾承宇,语气郑重了几分,“含章是顾家的救命恩人——她救过你祖母,救过子衿,救过承泽。你切记……不可胡闹。”

顾承宇没有应声。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压得极低,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知道反抗没有用——祖母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一旦他反抗,母亲必定又会拿起匕首,割破手臂来要挟他,就像在关山上那样,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皮肉,用自己的血逼他活下来。

而他——一个坐在椅上的废人,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拿什么反抗。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个女人赶出去。以前送进清风居的那些丫鬟,哪一个不是被他用拐杖打出去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狂躁,残暴,心如铁石,随他们去说。他倒要看看,这个宋含章,能撑几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祖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祖母,母亲,”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既然是祖母私自做主为孙儿张罗的婚事——此时是孙儿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祖母和母亲离开,孙儿要洞房了。”

“洞房”两个字咬得极重,像两块被嚼碎的冰。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对视一眼。顾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含章。

“含章,真是委屈你了。如果承宇对你动粗,你也别客气。”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顾大夫人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床上的宋含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跟在婆母身后离开了。

招财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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