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夏风吹拂马蹄疾,日落黄昏人独立。
队伍依旧在前进,粮草车队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黄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绵延数里不绝。
顾承宇□□的良驹却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在官道之上,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快而清脆,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在用力地跳动。而这马蹄声,正是顾子衿□□的良驹发出的。
她趁着家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顾府的马厩,牵出了那匹大哥送给她的千里良驹,翻身上马,悄悄跟在顾承宇的后面,朝着日落的方向一路飞驰。
她的骑术是大哥手把手教的,虽不及顾承宇那般凌厉,却也稳稳当当,小小的身子伏在马背上,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逆风飞行的花。
此时夕阳正好,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大片大片的绯红与金橙,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深紫到橘黄,从浓烈到浅淡,美得像一幅来不及卷起的画。
顾承宇翻身下马,负手立于山坡之上。晚霞洒在他的铠甲上,将银色的甲片染成了暖金色,给他那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他望着远方起伏的青山,给人一种独立黄昏、看尽山河起伏的寂寥之感。
疾驰的顾子衿看见了夕阳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她从小跟到大,从蹒跚学步时跟在后面喊“哥哥等等我”,到如今策马追了几十里路。她加快了速度,策马来到那道身影面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道身影的背后,脚步轻而坚定,恭敬地叫了一声:“哥哥。”
顾承宇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眉宇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怒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严厉:“你的胆子太大了。若母亲知道了,会急成什么样了,你想过没有?”
顾子衿昂起头,那张平日里温柔乖巧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倔强。她的眼睛迎着夕阳的光,亮得像是两颗被火烧过的星星:“顾家没有胆小鬼。哥哥能去,我也能去。”
顾承宇看着这个面相温柔但眼神倔强的妹妹,忽然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沉重的担忧:“你这是在母亲的心口上,又狠狠划了一道口子。战场上刀枪无眼——子衿,母亲不想再失去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了。她已经失去了承明,她受不了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顾子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哥哥跟前,近得能看见他铠甲上映出的晚霞和自己在其中的倒影。
她仰起脸,用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哥哥,顾家军那千千万万的士兵——他们的母亲想失去他们吗?每一个阵亡将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在家门口盼着儿子归来的母亲。她们把儿子交给了战场,交给了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远方。我的母亲不想失去我,她们的母亲也不想失去她们的儿子——难道我就不配站在这里吗?”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我乃将门之后,祖父、二叔、三叔、二哥,皆是沙场战死的英烈。此时山河有恙,我怎能只窝在家里?军营大夫少,人手不够,每一场仗打完都有成百上千的伤员,光靠林太医和军中的大夫,根本忙不过来。我懂药理,会缝针,会包扎,可以出一份力。我要去,我就是要去。”
顾承宇看着妹妹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夕阳在他俩之间缓缓下沉。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想起自己八岁时,也是这样偷偷跟在父亲的队伍后面,追了整整一天,直到父亲发现他时,他已经饿得两眼发花,却昂着头说“顾家没有胆小鬼”。是啊,顾家没有胆小鬼,将门之后怎么可以有胆小鬼?
他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独有的宠溺和将军独有的赞许:“不愧是顾恩的女儿,不愧是我顾承宇的妹妹。赶紧上马吧,不然赶不上队伍了。”说完,他率先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良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顾子衿看着哥哥那英武的背影在夕阳里越驰越远,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还没流出来的泪——那不是难过,是终于追上了。然后她也翻身跨上骏马,扬鞭疾驰,紧紧跟在哥哥的后面。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驰骋在苍茫的暮色里,驰向落日,驰向远方那个叫西疆的战场。
当顾承宇把妹妹带到顾大夫人的马车前时,顾大夫人怒火中烧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死丫头,你来凑什么热闹?”说完,一把将女儿拉进马车,紧紧抱在怀里。
西疆边境,此时夏风灼灼,烈日炎炎,热浪从草原上滚滚而来,将地面的砂石都烤得滚烫。
可是,顾家军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如炬。
他们在磨刀霍霍——磨刀石上溅起火星,刀刃被磨得雪亮,倒映着边关的烈日和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他们在加固城墙,一块块巨石被搬上城头,糯米灰浆混着砂土,一锤一锤地夯进墙缝;他们在各个关隘巡逻,马蹄踏过戈壁,斥候的旗语在烽火台之间传递,每一个哨位上都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夏日毒辣的日头晒脱了他们一层又一层的皮,却晒不化他们骨子里的铁血。这里没有京城的繁花似锦,没有御书房的苦楝花香,只有风沙、烈日和永不松懈的警惕。
今年四十岁的顾恩身穿铠甲,立于最险峻的狼牙关隘之上。那关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如同一颗钉子楔进西夷进犯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那把不知饮了多少敌人鲜血的战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两眼如炬,目光越过茫茫戈壁,望向远方那片暗流涌动的边境线,眼神里闪耀着精忠报国的光芒。
顾家,忠的不是皇帝箫衡,而是宁国,是宁国的明君。只要箫衡是明君,他顾家绝对誓死效忠,哪怕是受尽委屈——六年前被猜忌、被敲打、妹妹被禁足冷宫,他也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土不让。
带着沙的风拍打着他的脸,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割。他远眺绵延的青山——不,那不是青山,那是阵亡的顾家将士们挺起的脊梁,一排排一列列,纵使埋骨他乡也站成了山。
远处滔滔奔涌的清川河,那汹涌的波涛声是将士们杀敌时敲响的战鼓,轰隆隆地震着山谷,日夜不息。
他俯瞰脚下满是鲜花的沃野,感慨万千。这鲜花为何如此鲜艳?因为这一片热土,被无数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灌过——春来花开一茬,夏天再再开一茬,红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远处的青山,脚下的热土,宁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他顾家军用每一滴鲜血去浸润,去守护。
一身戎装、不到三十的顾典大步走上狼牙关隘的台阶,来到哥哥身边。他比顾恩小了十一岁,是顾家四兄弟中仅存的两个之一。
他的面容依旧英朗,可眉宇间已经有了边关风霜刻下的细纹。他站定后,恭敬地看着顾恩,禀报道:“大哥,这次西夷王集结了比往常更多的重兵,五部联军,来势汹汹。这一次战争,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顾恩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怕了?”
顾典昂起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铠甲发出沉闷的回声,那声音里满是不服:“怕?咱们顾家男儿,人生中就没有这个‘怕’字!从太祖父那辈起,心里就没印过这个字!”
顾恩看着弟弟那副挺着胸脯、目视前方的模样,神色忽然有些悲伤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关隘的风中被吹散了,却依然清晰可闻。
顾典看见了大哥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伤感。他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地问道:“大哥,您这是怎么啦?这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没了精神气啊——您可是顾家军的军魂。将士们看不见您眼里的光,心就慌了。”
顾恩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着那座埋葬着无数顾家将士的关山,缓缓开口:“典,父亲和母亲生了四个儿子——父亲、二弟、三弟,皆已战死疆场,埋在这片土地上了。原本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你我兄弟二人。承明也埋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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