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檐上，尚且能躲避水灾。

浑浊的水流湍急，依稀能看到下面漂浮过的人尸和游鱼，因为那场屠杀，杭州府死了多少人？

谢令闻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和谢婇、谢浣两个小姑娘被隐匿在地窟里五日，方才有一位幸存的忠仆前来，将他们解救出地窖。

现在，他们饿了五六日肚子，若不是那点馒头，早就饿死了。

又饿又渴，谢令闻已经开始出现幻觉，闻到鱼肉香气。

谢令闻的手伸进河水里，冰凉的河水刺激的他一个激灵，绝对不能捞那些死鱼，就算饿得快昏倒了，谢令闻也不会去捞那些死鱼，吃过人的死鱼。

水位比之前三日下降了一半，很快他们就能看到陆地，谢令闻告诉自己，你需要等待，等到水退下去，就寻找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草根、树皮，人饿极了什么都能吃，不是吗？

除了人。

谢令闻就算饿死，也不会食人，这不仅是一个现代人的道德底线，也是为了自身安全。

大灾过后，有大疫，谢令闻躲过了屠城、洪水，并不想倒在这种无厘头，且有些恶心的事情上。

接下来应该逃出杭州，谢令闻下定决心。

穿越来一两年，他第一次将自己代入谢家公子这个角色，我的父亲投靠了陈王，杭州府是被定王纵兵屠戮，而我现在是谢家遗孤，定王占据了杭州、镇江和松江，剑指应天朝廷。

我呆在这里，还能活下去吗？

废话，能活着就有鬼了。

谢令闻看了看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两个小姑娘，这两个小婢女也是谢家的遗孤，和原主相处超过十年的青梅竹马。

夜空中星斗点点，与前几日夜里的乌云遮月不同，今夜是个好天气。

谢令闻决定采取这两个小婢女一点建议，好吧，并非建议，其实是威胁。

“谢婇、谢浣，醒醒。”

谢令闻晃醒了她们。

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咕哝着醒过来，见到少爷持剑立在自己身前，吓得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少爷，是要吃掉我们吗？”

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仅凭借那名忠仆保存的点心和馒头维持了这五日。

远处时常会飘来被啃食了一半的人体组织，但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若是这屋檐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只能是身负剑的谢令闻。

两个小丫鬟已经做好了被吃掉的准备。

谢令闻翻了个直达天灵盖的白眼，“好孩子，人不吃人，就算我是你们少爷也一样，这是做人的底线，无论是谁，要是敢和你们说这个，直接把他推到水里，用石头砸死，用剑砍死。”

谢令闻准备询问这两个孩子的意见，“咱们举家罹难，我觉得杭州府是呆不成了，水很快就退了，咱们应当找出路。”

谢令闻询问道，“你们两个是愿意跟着我，还是留在杭州府。”

谎言，谢令闻已经打定主意，裹挟这两个孩子向外逃，绝对不能让定王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谢令闻回忆初来此世第一天，从父亲口中听到的话，‘你姐姐一意孤行，要嫁给陈王世子，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当时，他意识到自家和陈王一系绑定这件事，迟早会给家中带来杀身之祸。

谢令闻努力劝告父亲早做打算，举家迁往应天府也好，派出几个叔叔和哥哥向定王投诚也好，总不能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

可惜，还没等到谢家家主作出反应，嫁给陈王世子的世子妃就亲自上表，请求公爹投效应天府朝廷，为新天子驾前驱。

定王有称帝之意，陈王远在临海，你家守着定王的封地不过五百余里，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令闻努力迫使自己不去回想乱兵入城当日，谢家女眷的哀嚎惨叫，也不去想父亲和母亲自焚时的决绝。

“跟着少爷。”

谢令闻的思绪被谢婇打断，这个一瞬间成长起来的小姑娘看出谢令闻的迁延犹疑，跪倒在地上，说道。

无论自己那位大姐姐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受过什么样的委屈，在上请表时又是怎么想的，都无所谓了，谢家本家只剩下他、谢婇、谢浣三人。

水哗啦啦往前奔流，水位渐渐降低，谢令闻最后看了一眼这聚集了近五百口人的谢家族地，“行，下去收拾东西，咱们赶紧出发。”

水没到脚踝，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带着谢家那位忠仆给的包袱，寻找出城的路线。

街上三三两两的人也往城外走着，时不时有从城外回到城中的人面对熟悉的尸体嚎啕大哭，也有成群结队地往城外走的流民。

“少爷，咱们该去哪儿？”谢浣怯怯询问道，“我路途上听他们说，到处都在打仗。”

是的，偏安江南的荣华富贵之地已经被谢家一把火烧成废墟，被掘开大堤与贼寇同归于尽的知府冲的一干二净，而城外的世界，到处都是定、陈二王和心向朝廷的军队在交战。

他们该去哪儿？

谢令闻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杭州府三个大字，回想自己看过的大历朝舆图。

“咱们往南走，离开中原。”

终于，他说道。

北面的天子自焚而死，南面的藩王不思抗蛮夷贼寇，反倒自家内斗欢畅，谢令闻实在想不到这场战乱会很快平息的可能性。

朝廷南逃，让他想到了南宋朝廷、两晋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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