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捉鬼专业留学生毕业指南》
西院,李玠并没有入睡。
深秋的夜间阴气渐重,一到这个时候,整个长安城里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以及横死的冤魂,便会像受到感召一般向他身边聚集。
它们无声地充斥着他的卧房、书房、乃至起居室的每一处角落。
夜间往往也是李玠最难挨的时刻。
四周温度骤降,浓浊冷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连夜风都凝结出微小的冰晶。李玠披着件素白外衫,孤零零坐在轮椅上。
长案上的烛台垂泪,火光摇曳,映出他的瘦削身影。
随即那烛火熄灭,窗棱旁,惨白月光中透出鬼影重重,怨灵如深潭下的海草,张牙舞爪地贴近——
“砰砰砰!!”
砸窗声忽地响起,土匪进村一样。
李玠墨色双眸骤然抬起,只见小窗震动,原本的鬼影被这砸窗声一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砰!”
又听那敲击声没轻没重地响了两次,窗外人“啧”了一声,嘀咕道:“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应该没睡啊?怎么还锁门呢……”
李玠那卧房小窗仅此一扇,那人似乎是见开窗不成,便驱走几个小鬼,绕行向另一边去了。
李玠悄无声息地推着轮椅,还没行出几步,又听一声巨响。
伴随着木屑飞溅,半扇雕花木窗应声而落。
程析一手夹着卸掉的窗,一手拎着个巴掌大的箱子,硬是走窗户挤到卧房里来了。
这一进屋,正好和轮椅上的李玠看了个对眼。
李玠面色微有不悦:“不是让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程析不回他话,随手把卸下来的窗子一扔,翻身跃去了院外。
不多时,他吭哧吭哧地从窗户口拖进来一床雪白云衾。
李玠静静看了他艰难行动:“卧房有门。”
“哦,对哦。”
程析如梦初醒,忙朝李玠道:“行行好,二公子,把门打开一下,我好把其他家当拿进来嘛。”
李玠下意识摇了把轮椅,可手刚一动便顿住,道:“可是缠头不够?”
程析道:“啊,当然不是,人怎么能那么不知满足呢?二公子给得挺多的,我很满意。”
李玠皱眉:“那为何回来,我让你明早出……”
旋即被洗得皱皱巴巴的白云衾盖了一脸。
程析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踩在窗沿上开始修窗:“嗐,你看看我,忘了你坐轮椅,行动不便了。反正窗子卸了,我就委屈一下,这么进来吧。”
李玠好不容易才把那被子从脸上拿下来。
他甚至再怎么问程析,对方也只会挑不痛不痒地回答,索性不再浪费口舌,只冷眼看着对方安好了窗,熟门熟路地点了卧房的炉子,接着又极其自然地在自己的榻旁铺开了被褥。
程析把自己卷进被褥里,闻了闻,突然苦下一张脸:“这被子好像没干透,有点潮……”
李玠冷冷看着他:“我何时许你睡在这里的?”
程析侧过头,对着还在轮椅上的老板嬉皮笑脸:“行行好吧二公子,都秋天了,冷得很,西院就你这屋里有炉子。你总不能舍得我去和其他人挤通铺吧?”
李玠:“我说过,让你离开歧王府。”
程析翻了个身,扯住被子盖住脑袋:“我不打呼噜,二公子放心。”
李玠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对这个打不得也骂不走的无赖彻底没辙了。
他无法强行驱赶,只好如往常一般,合衣就了寝。
卧房里最后一盏烛火熄灭,黑暗中只剩下炭火发出的噼啪微响。
程析忽道:“李玠,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翠儿会是B级。”
李玠自然毫无困意,躺得板板正正,闻言淡淡道:“何为B级?”
程析一拍脑门,心道糟糕,又不小心说出现代用语了。
他信口胡诌道:“是这样的,在我们方士的体系里,冤魂厉鬼呢都有等级,就像什么大唐的正三品从五品一样的。威力约强,等级越高。”
“最低的吧,叫异级,稍微有点阴气,让人感觉得到异常,做个噩梦之类的而已。再往上是地级,类似地缚灵,不怎么爱乱跑。比如我们先前在你卧房里随手抓的那几只,没什么危害,就是渗人些。”
“到了西级,算是正儿八经的鬼啦,这种鬼大多有难言之隐,死于非命,方士的做法是化解夙愿,最后好送往西天极乐世界,投胎往生……”
李玠冷不丁道:“你先前念咒时,明明念的是太乙救苦,何来佛门的往生西方之说?”
程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老板怎么那么会抓他的漏洞?
但他嘴快脑子也快,便道:“二公子,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驱鬼神之术不分门派,都是哪家方法好用就用哪个。你先前提到的王维,他精通佛理,不也一样能驱鬼神吗?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李玠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居然没有再出言反驳。
程析松了口气,又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真正的疑点就在于此。这翠儿依我之见,已然到了寻常方士避而不及的厉鬼级别。这等厉鬼呢……”
“称之为避级,是吗?”李玠沉吟了一下,“这起名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
程析大喜:“哎呀!恭喜二公子,你还会抢答了!就是这个意思。”
“为何她是如此高的B级呢?按理来说,鬼如果想要化解夙愿,烧纸可解,但若是这夙愿本就是虚妄,化不得了呢?”
程析虽是闭眼躺着,视网膜界面上,几条线索已排列成图。
“普宁坊的丁姓人家里,那个身患腿疾的妇人早就已经因病死去了。翠儿生前身在王府,不知此事也是正常。“
”成为鬼魂后洞悉一切,夙愿落空,极哀转为极怒,这才会化为滔天憎恨。”
他认真道:“李玠,明天天一亮,我要去一趟万年县衙。哪怕你把我开了,这案子我也必须去查个水落石出。”
长久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程析都快睡着了。黑暗中,李玠轻声道:“我该信你么?”
一轮月华降落,唤来声声晨鼓。
“咚——咚——咚!”
万年县衙后巷,义庄。
高仙芝昨夜基本没合眼,平康坊出了命案,不仅是底层的金吾卫,他们万年县做捕役的也不能闲着。这一路上又是核查坊间名录,又是加派人手巡逻,兵荒马乱地折腾了大半夜。
结果今日一早,又轮到他在这晦气地方当值。
他一边扣着肩甲上的牛皮搭扣,一边在心里小声咒骂着。用的是他们高句丽的土语,大意是说他上司猪狗不如。
大唐向来善待外族,自太宗皇帝以来都是唯贤任用,不问种族。高句丽当年被大唐灭国后,大批遗民归化于唐,他父亲高舍鸡也凭着军功,成了大唐颇有名望的武将。
只是他这父亲向来奉行挫折教育,待他极其严苛。为了打磨他的性子,硬是把他送到这万年县最底层来体验生活,半点支持都不给。
而他头上那位上司偏偏又是个嫉贤妒能,喜欢打压新人的老油条。见高仙芝不仅是个外族人,还生得唇红齿白,如女子般柔美,心里就更不爽了,什么又脏又臭的活儿都可着让他一个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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