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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死对头觊觎后》

3. 自劾

近日京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谢大将军平定西北六郡之乱,奉旨还朝。永安帝出城十里亲自郊迎入京,赐勋授爵,其势如烈火烹油,已成大晟当之无愧的武将之首。

其二,兵部郎中李远自缢于御史台狱。

旭日高升,明媚日光将崇德殿的琉璃瓦映出万千绚烂辉光,一派金璧辉煌。

“臣,御史中丞言慎谨奏……”

各部重臣刚参加完礼部那场盛大繁琐的凯旋仪式,袍服未换,便被急召于此。此刻听到殿外言慎的声声自劾,个个愁眉苦脸,并没有即将扳倒眼中钉的喜悦。

“……自劾渎职失察,以致任内出此丑闻,污及朝廷清名……臣有负圣恩,伏请陛下将臣革职拿问,明正典刑,肃清纲宪!”

素影长跪于玉阶下,清癯的脊线绷成一弧弯弓,官帽置于身旁,乌发自颈侧倾垂而下,越发显得孤苦可怜。

言慎额头贴着指尖,声音如金玉般铿锵,字字清晰地砸进殿内诸臣的耳中。

不少人的脸色又青了几度。

五品郎中说大不大,死在别处是意外,可若死在司宪之地的台狱,还是自缢,那就很严重了。

但引经据典,痛斥其罪本应是他们慷慨激昂的戏码,就像当年合力挤兑谢予一样。而现在,言慎却将罪责揽到极致,先把自己将死了,他们若再咄咄相逼,未免看起来过于急切,反坐实了排除异己的嫌疑。

是以大家都垂眸不言,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殿外烈日灼人,阳光将青石板晒得滚烫,紧贴着地面的指尖烙出薄红,额角滚下汗珠打湿鬓发,又在滴落的瞬间被蒸干。

砖缝硌得膝盖发疼,言慎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李远死得蹊跷,他没想到对方的手能伸这么长,给他来了一手灯下黑。御史台多次暗中保全李远的行径,显然让对方对他也警惕起来,所以干脆直接在台狱中动手,妄图一石二鸟,将他这个欲图探查当年旧案的人一同置于死地。

言慎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忽然听到一道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

“言大人这又是唱得哪一出?骂起自己来,倒比弹劾旁人的折子还狠。”

是谢予。

言慎没有抬头,就着跪伏的姿势,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余光顺着乌皮靴尖悄然往上,瞥见一身灼目的紫袍金带。

明朗煦光泼洒下来,更显其人煌煌如日。

那日谢予得知李远的死讯后,倒没有再为难他。他该说的都已道明,至于此人惯会打仗的脑子能否想通其中关窍,就不得而知了。

言慎垂眸,重新盯回指缝间的青砖。

没等到回应,那靴尖也似失去逗留的兴趣,旋即消失在眼前。朝服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翻飞,带出一缕拂过鬓边的清风。

——

谢予走进崇德殿,于右侧首位落座时,其余枢臣也到齐,年轻的帝王高居御座,看向下首时面色凝重。

坐于左侧的各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当今圣上在宁党的鼎力相助下成功得位,后来大赦天下广设恩科,有识之士都知晓这是扶持新锐,欲与宁党旧臣抗衡的意思。

皇帝想扶植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愿意当那柄撬动旧臣的刀是另一回事。若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谁不知背靠大树好乘凉?因此永安二年恩科入仕的进士,除三杰外,大都归附宁党门下。

三杰中,榜眼外放州郡,难有作为;探花沉溺章台,不成气候;剩下一个状元郎……倒是把不错的利刃,可孤臣孽子毕竟烙着罪臣出身的印记,他们不屑与其为伍,亦不愿拉拢。

于是言慎便成了皇帝的耳目,监察百官、公心直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都是得罪人的活。

此等无根之木,能让他煊赫到几时?

报应这不就来了?

刑部尚书魏思谦左瞧右看,发现昔日口若悬河的同僚都成了闷嘴葫芦,他义愤填膺,你们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是吧?好!我来!

他离席向上首长揖道:

“陛下!言慎敢如此肆无忌惮,正因御史台特设的察事处缉捕阴私,可便宜行事。这何尝不是他言慎滥用职权,以靖安之名,行构陷拘捕之实!李郎中前脚被察子带走,后脚人就自缢了,若非他刑讯逼供,怎会将人逼上绝路?还请陛下明鉴!”

吏部尚书王文邕见有人出头,出声附和道:“魏大人说的是,李郎中只因些许风流事便被锁拿于台狱,言中丞行事未免过于酷烈。长此以往,岂不是让百官人人自危,终日惶惶?”

汪尚书想起自己因狎妓被劾,以致革职的儿子,激声赞同:“臣附议!此獠年少骤贵,兰形棘心,焉能再居宪台之首?”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殿内声音激昂,一字不差地传入言慎耳中。

风浪鼓动长袖,羽睫未动。

真是奇怪了,这帮人当年在言府贺寿,卑躬屈膝、出言谄媚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硬气?

永安帝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色更沉,这幅场景他三年前也见过,一个个言疾色厉,恨不得将他亲手提拔的臣子们都生吞活剥了才好!

就在此时——

“这味儿不太对啊。”

一个最令他们意想不到声音发话了,声源来自本应落井下石的谢予。

殿内霎时寂静,声音传到殿外,连言慎的指尖也颤了颤。

与对面正襟危坐的诸位相比,谢予的姿态更洒脱不羁,他道:“人刚死,案还没开始查,就认定李郎中是被言中丞用刑逼死的,没想到各位不但是治国理事的能臣,还是精于断案的好手啊。”

话中毫不掩饰的讥讽让方才慷慨激昂的一些人微变脸色,但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好直驳。

永安帝脸上一扫阴沉,看向三年来一直被文官压着打,以至于习惯了沉默寡言的武将席位:“谢卿?你有何见解?”

“回陛下,李郎中出事当夜臣已密奏抵京。那时言中丞在臣处,如何能逼供李郎中?他能分身不成?”

皇帝微微颔首,赞同了他前一句话。

魏思谦被谢予阴阳怪气的几句话说得脸色一白,连他话中“言中丞在臣处”的不妥之处都没在意:“谢将军这是强词夺理!御史台上下都是他言慎的人,他自己不在,难道不能差使手下人?他作为御史台长官,一声令下,谁敢抗命?”

谢予鬼话张口就来:“谢某碰巧遇到言中丞在途中病倒,顺手捞了一把,军医可证。一个病得昏迷不醒的人如何下令?倒是魏大人话里话外,像是早就认定了言中丞有罪……”

直到此时,众人才意识到不妥之处,脸色顿时异彩纷呈起来。

言慎和谢予?这俩人怎么搅和到一起了?!信他们会和睦相处,还不如信猪会上树。

谢予扫了眼殿内众臣变幻莫测的神情,明知故问道:“诸位这是什么表情?很意外吗?谢某心善帮助同僚也有错?若是谢某放任病人不管,言中丞出了什么意外……在座诸位岂不是又要弹劾谢某见死不救?”

各部尚书闻言几乎要咬碎牙齿,你谢予若是心善,这天下就没有作恶的人了!

连言慎也惊异于他胡编乱造的本事。

谢予这番话说得模糊不清,何时、何地、因何而为、又做了何事,本应一一据实相告,可永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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