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银锋》
38.两相宽恕/MutualAbsolution
3月31日上午九点,列车离开了庄园。彼时诺瓦刚结束守夜不久,熬得头昏脑涨,一碰床就跌入睡梦中。等她醒来,虽然暮色还未降临,太阳已经西斜。
她没怎么通宵过,醒来还是有些头疼。她晃了晃脑袋,看清放在不远处桌面上的纸稿,那是艾德里安写的日志。昨天夜里,她已经看完了。
算起来,艾德里安受伤已经过了两天,轻度脑震荡已经逐渐恢复,可以进行一些适度的谈话。这样的话,可以让艾德里安给她讲讲撰写报告的格式以及注意事项。
想到这里,诺瓦赶紧洗漱好出了门。
刚一出门,诺瓦便感到了大别墅内的寂静,走下阶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在挑空的大厅里回荡。
列车明明没有带走内院的人。或许列车本身就像是一枚印章,既已发车,那些悬而未决的“谁走谁留”都已被盖章敲定,已经没有必要再争论。
还没到与蒂勒太太换班的时间,但是诺瓦想着能提前换班也很好,可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诺瓦不想太过麻烦她们。
她轻轻推开医务室的门走进去,便听见艾德里安的声音。匆促间,刚辨出“先灵会”“驱魔人”这几个字眼,就走进了那道绿色的帘子。
看清来人,诺瓦惊住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艾弗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微笑着对她挥手:“你好呀。”
正在说话的艾德里安收了声,看向诺瓦。他已经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左臂被枕头垫高,看着诺瓦大惊失色的样子,面露好奇。
艾德里安介绍道:“这位是艾弗,他之前将作案现场画了下来,我们还问询过他,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逐渐降低,忽而停下失笑道,“不对,你找他借过刻刀的,你当然记得。看来我的头脑是真的有些混乱……”
艾德里安的视线很平静,诺瓦反而被看得很紧张,垂在身侧捏着稿纸的手紧了紧。
艾弗探出脑袋,对艾德里安解释道:“是这样的——之前我一直问她加入先灵会的事,把她问烦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吧!”他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转向诺瓦,“你不告诉我,我就来问你们执行长啦。”
说完,他对诺瓦眨了眨眼。诺瓦微怔一瞬,这个家伙似乎没有说出他们之间的事。
“他已经过了先灵会接收预备驱魔人的年龄……”诺瓦嗫嚅着解释。
“先灵会是否接收,是先灵会的事情。”艾德里安露出理解的微笑,“我们正常地介绍就好了,他毕竟也协助过我们调查。”
“好吧……”诺瓦略觉头痛地叹息,“蒂勒太太呢?”
艾弗说:“看见我来了,她就去泡茶了。过一会应该就回来了吧。”
诺瓦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床尾的圆凳上,不与艾弗并排。她说:“你们继续吧……我就在这里听着。”
艾德里安与艾弗继续说了下去,谈论的无非是关于先灵会预备驱魔人的种种,如何加入,训练什么,日常管理如何……艾弗问什么,艾德里安就像说明书一样回答。
诺瓦假装在看任务日志,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着,如坐针毡。
好在不一会蒂勒太太就端着茶水进来,将茶水分给众人。诺瓦本来想提前换班,但此刻根本不想开口,只希望蒂勒多留一会。
蒂勒太太却很有自觉,见他们聊先灵会的事情,主动提出家里有事,要提前换班,诺瓦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三人目送着蒂勒离开。这时,艾弗很快瞟了诺瓦一眼,对艾德里安道:“我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很感谢你。”
艾德里安友善道:“我现在受了伤,正好无事可做。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那么,我就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复。”艾弗起身,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之后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
艾德里安说:“再见。”
艾弗对诺瓦垂首致意,等到他的身影在帘子后消失,诺瓦才反应过来,匆匆起身相送,接着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转过身去,正好对上艾德里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没有让艾德里安觉得奇怪。
诺瓦心想,艾德里安的头脑大概一次只能想一件事。就像第一次见面在火车上打牌时那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牌局,就会忘记那并不是要赢个透彻的场合;现在他要观察谁,同样也是全神贯注,几乎不掩盖自己的视线。
而病中的艾德里安没有多少工作上的事可以思考,注意力都用在观察周边的人。
诺瓦无可奈何地心中叹气,说明最初的来意:“我想来问问报告的写作……”
“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艾德里安说,将茶杯递给诺瓦,“先帮我放在托盘上吧。”
“噢……好!”诺瓦应道,赶忙接过。艾德里安左肩受伤,只能用右手举杯,托盘却在左边的床头柜上。她刚要将杯子放在茶盘上,目光却被茶盘边的东西吸引住了。
“怎么了?”艾德里安注意到她的停滞,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床头柜上有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
“这是……”诺瓦想起来了,“是艾弗的速写本!刚刚蒂勒太太分茶的时候,他随手放下了……我去还给他,趁他还没走远!”
“好。”艾德里安点头。
诺瓦抄起本子,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刚一出门,便看见艾弗靠墙站着,用他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餐厅外面等她一样。
他是故意把本子留下的。
诺瓦站定,脸色冷了下来。她勾了勾手,艾弗跟着她穿过厨房,从小门离开了大别墅。
————
诺瓦记得艾德里安听力很好,他们不能在医务室外面说。诺瓦领着艾弗到了大别墅侧后方的矮树下,附近没有人,傍晚的夕阳无声地将他们的身影染成金黄色。
诺瓦问得直接:“你过来干什么?”
“你看见了呀。”艾弗从容笑道,“看望你们执行长。然后询问加入先灵会的事情……呃!”
诺瓦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如果你敢伤害他,我就杀了你!”
“怎么会!”艾弗惊了,“我是说过你可以杀了我,但这个理由绝对不行!因为这完全是误会……我至少不能因为不存在的理由死掉。”
他越说越笃定,看得出来,至少他完全把自己说服了。
诺瓦盯着他,揪住领口的手愈发地紧,他有点喘不过气。红色的丝带领结像一团黏糊的血管,被她素白的指尖擒住。
“我又要喘不过气了……”艾弗求饶,语气软乎乎的,“我说的是真话啦,我真的只是为了这两件事而已……”
见诺瓦不为所动,他叹了口气,不得已换了个更加认真平稳的措辞:“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利用了你们,因此我可以帮你。但在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人根本不是你吧!我现在来关切一下最大受害人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你们执行长恢复得顺利,这会让我感觉比较轻松……”
艾弗啰啰嗦嗦地说着,诺瓦忽然松了他的衣领——也小小地推了他一把,让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艾弗没生气,他只是低着头拍了拍皱巴巴的衣领,将丝带解开重新打结。他低着头,一边打结一边说:“你应该已经完全了解我的作风了……那就应该能理解这个行为。我不喜欢无端欠人情啦。”
领结重新打好,又是齐整端正的样子。他抬起头来,对她微笑:“我知道你在紧张什么……放心啦,我不会表现得我们很熟的样子。”
“我们本来就没有很熟。”诺瓦指正。
“好。我不会告诉他,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艾弗微笑着更正,“如果你想告诉他也可以,决定权在你。”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过来真的只是问加入先灵会的事,再顺便看望你们执行长。”
说到最后,他依旧那样笑着,眼中没有任何被冤枉的急切与局促。
诺瓦不说话了。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今天完全只是她自己在过度紧张。这个事实反倒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没对艾弗说话,将速写本塞到他怀里,也不管他有没有接稳,直接转身离开。
还速写本不需要这么久,她不应在这里久留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
诺瓦已经尽快地回到医务室了,但是对于追出去还速写本这件小事来说,她离开的时间还是有些太久了。
可她知道,就算她表现得有些奇怪,艾德里安多半也不会主动问她。
诺瓦深吸了一口气,确保自己可以迅速进入讨论任务报告的状态,才推开医务室的门。
“我回来了。”她说,“他走得真快。”
后面那句是在解释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但她刚说出口,又顿时觉得说得太刻意。刚郁闷地坐在圆凳上,她又转瞬想起走之前将日志放在了床头柜上,又起身去拿。
艾德里安就安静地看着她走来走去。
诺瓦再度坐下,麻利地将白纸夹在夹板上,放在身前,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她说:“你现在还能继续谈话吗?医生之前说不要太多聊天……”
艾德里安说:“能,已经恢复很多了。”
“那好……那就继续委托报告的事情吧。”诺瓦说,“我大概知道怎么写,但没有实际写过,担心一开始弄错了,之后改起来麻烦……”
“其实不难写。嗯……先写委托信息,包括最开始的委托目标,以及我们的队伍情况。接下来是大体的经过,这里可以参考我的日志。不同之处在于,日志更多只是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而报告要更突出我们的决策原因与后续影响……”
艾德里安在一边说,她闷着头记。墨水顺着钢笔尖流出,成为嵌在纸上的字符,却没能嵌在她的心中。好在她没心思筛选简化,能记则记,回头看一遍也是一样的。
“……最后是整个委托的总结,总结委托完成得如何,又有哪些遗留下来尚未解决的问题,还要评估队伍成员的表现。”艾德里安停顿片刻,低声说,“这里本来是由我来处理的……”
诺瓦连连点头,笔尖飞快挪动。终于,字迹赶上了艾德里安的话语,将最后一部分也记完。这时她盯着那些字,才反应过来艾德里安最后说了些什么,抬头道:“那最后一部分,你这两天打好腹稿,之后念给我,我记下来?”
“好。”艾德里安说。
时间才过了十几分钟,就已经说完了。诺瓦手放在垫板的顶部,暗中催促自己多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的手指敲击着垫板:“我们的报告……要在多大程度上说出真相?”
艾德里安沉思片刻,道:“如果是给先灵会的话……我的意见是,几乎全部。”
诺瓦一怔:“之前伍德小姐说,尽量报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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