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滚开!”姬弗有一甩头走了。
鸠武和神使一同震惊地看着两人。
聿九檀折了面子,却也不恼,入了自己车辇,并不大想跟他计较。
下山仪仗浩浩荡荡地排成一长列,停在长明湖畔,一眼望不到尽头。
姬清淼的水晶辇居于仪仗最中央。前有二十八仙佾开道,后面跟随着鹤如雪的金车辇和聿九檀的金丝楠木车,车辇之后,又有三十只铜角、五十銮仪卫和花伞、缎伞、团扇、华盖之类,再后,又有随行的仙侍仙娥。
神嗣下一次女娲山,随行之众,多于二百人。
姬弗有守在水晶辇旁翘首等候了半日,终于见得姬清淼在众人环侍中走来,未等她踏上足蹬,就凑上前去:
“娘亲!”
姬清淼仍在跟姬青禾交代山上事务,两人絮絮地聊。
闻声,她转过头,“小狼?”
姬弗有气冲冲地过去:“娘亲,为什么不准我坐同一驾马车?”
姬青禾绕着簪子下的缀珠,“小狼,脾气还真暴。神嗣的车辇,你坐不得,又有什么不对?”
姬清淼也说,“任何人都不能越过神使。这么多人看着,不能坏了规矩。”
“那我为什么不能骑马?”他朝个个人高马大的銮仪卫一指。
姬清淼扶着额角叹,“……弗有,你背上刚伤了,还未好全,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宁可痛死、伤死、掉下马摔死——!”他忿忿朝金丝楠木车再一指,“——也不愿跟那个谁一辆马车!”
“什么叫‘那个谁’!”姬清淼也恼了,环起手臂,“那是你爹爹!”
姬弗有当即怒得抽起气来,后退半步,眼里尽是红血丝,“我不认他这个爹爹!”
一挥手,连她也半点面子不给,撂脸走了。
姬青禾与姬清淼面面相觑。
半晌,姬青禾问她,“这小狼是一向性子不算太好,可是今日是怎么,吃了爆竹了?”
姬清淼望着他一走了之的背影,难以置信,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还有,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伤死’、‘摔死’的!”
金丝楠木车辇一开,聿九檀听见两人说话声,下了马车。
刚一踏在地面上,便与路过欲走的姬弗有四目相对。
姬弗有骤削了他一眼,十足愤恨,刀光剑影。
聿九檀难得的心不领神不会,莫名其妙。
姬弗有顿着步子七窍喷火地走了。
聿九檀不解其意地目送他走远,回过头,走去她身前,先跟姬青禾颔首行礼,而后自然地抚着她长发道,“殿下,同他说了,跟我同坐一驾马车,他果然不肯。”
“他跟你也那般火冒三丈的吗?”
“他跟殿下都这般,对我难道会有好脸色。”
“你说他气什么?”三人一同望着小狼背影消失之处,“毕方刀都给他拿到了手,又让他跟着下山,他想要的,全都满足了。”
两人不明就里,唯有聿九檀心里有五分的数,带着一点笑,意味深长地摇头。
姬青禾突地一个激灵,一阵恶寒,哆嗦着去看聿九檀:“……总机令倒是心情真好,竟然开始哼小曲儿了。”
聿九檀这才发觉,一拱手:“《长欢乐》。这些日子听得多,不自觉。”
“你别跟那孩子置气。”姬清淼捏着他的手。
她担心他恼,有点忧心。
聿九檀背过手掌轻抚她脸颊,又珍惜地抚平她眉心,“嗯。”
他说:“殿下的吩咐,我晓得。”
前几日温存一夜,说来说去,言灵术挖出来的不慎之言,她不问了,唯独要求他,“视那孩子如亲子”。
“就当弗有是你的孩子——你我的孩子。你的孩子怎么教,弗有你就怎么教;你的孩子怎么养,弗有你就怎么养。”
她手指头在他鼻尖上轻点,使着性子威逼:“听到没有?”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一吻:“知道了。”
“也不准跟他计较!”她食指按在他脸颊上,戳出来一个软软的坑,“那孩子化形才不过三十多天!你仙龄都有上千年,吃他的醋,你也好意思!”
“是我量狭。”他捧着她脸孔,缠绵地亲下去,“都是我量狭。”
聿九檀抚着她手臂跟她说,“殿下若是仍想我们同乘一车,亲自去跟他说吧。由我来说,那孩子势必不听。”又拨拨她簪子底下的珠子,“别担心。不论他何种脸色对我,我一定不恼。他若肯听话,叫他直接上来。”
天马齐齐打开羽翼的时候,姬弗有到底还是上了聿九檀的车辇。
小狼原本寄希望于聿九檀见了他也犯恶心,一脚把他踢下去,不想他凶神恶煞地掀开帘子进来,聿九檀抬眼对他笑了一笑,“坐吧。”
姬弗有恶心得仿佛浑身有虫蠕动,脚僵着,没动地方。
聿九檀和颜说,“进来啊。”
温暖如春风拂面。
姬弗有顿住半晌,几欲杀人,搁下帘子,脚尖往里踏了两寸,挨着门边一点位子,十分吝啬地一坐。
他期望这种张牙舞爪的厌恶可以挑衅到他。
聿九檀掀眼一瞟,一哂,自己享受了整个正经的辇座,倚着窗子翻书。
姬弗有更不甘,屁./股往下一撂,不坐在位子上,偏偏坐地下,背靠车辇前壁,盘着两腿。
按着两膝,定定地瞅他。
聿九檀被盯得一刺,从《上古洪荒史》中抬起头,便见书页上面,一双刀刃般的眼睛,在瞄他。
目光相接,对面人把握机会,黑眼珠子缓缓地翻上去。
一个馒头大的白眼。
他神色如常地翻过一页。
姬弗有更恼了。
这人今儿是抽的什么风,说了烦他烦他烦他烦他看见他就烦,这样冷屁./股对他,他竟然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
不该恼吗?不该不屑?从前不是他一龇牙,他就冷笑着说“畜生”的?
车身轻轻一个摇动,从车窗望出去,看得到后面天马的羽翼。
所有天马的羽翼都掀得垂直于身子,羽毛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映得纤毫毕现。
骤然一阵鼓点,一阵铜角,《长欢乐》大奏,庄重典雅。
车辇两侧,一阵呼啸的扇翅声,呼呼作响。
车身缓缓倾斜起来。前头的马儿许是离了地,车辇之内如陡坡一般往下斜,姬弗有正靠在车辇前壁上,一下子给倾倒去了座上。
聿九檀恰在座位中央悠哉看书。
他扑腾着手脚把座上人按在座位里。
《长欢乐》十分欢乐。
有人不欢乐。
座上人被他热情得一怔,倒没有不欢乐,依旧温文尔雅地,朝他一笑:“坐稳些。”
姬弗有抓着头发顿着脚,踉踉跄跄站起来。
恶、心、死、了——!!!!!
*
半炷香过去。
聿九檀依旧倚着车窗,自在地读他的书。
姬弗有盘腿坐在地上,在他对面,拄着腮帮子打量他。
多看他、多观察观察他。晓得他的习惯,往后才好宰他。
聿九檀明明晓得姬弗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也不以为忤,颇为慷慨地由着他盯着。
车辇已经行至十一天高空。窗外流云倏忽卷过,远山紫的车帘被风卷得直扑腾,被车内人用小绳缚在金钩上。车辇内一股清而涩的空气,是略甜的薄荷味——这就是十一天的太风。
因车窗开着,日光直白地照进来。十一天的太阳,远比由凡间观之更烈,是晃得人眼睛直花的。因此,车辇内亮得叫狼几乎睁不开眼。
姬弗有躲在角落里,风把狼眼吹得直痛,他眯着眼睛盯座上人。
聿九檀丝毫不受影响。
就着那强烈的日头,闲闲翻着页,将看过的页掖到书脊下。
不知是因日光太强,强到书页反光,正好映在他脸上,还是因十一天的天色太蓝,衬在他脸孔后,衬得他白得耀眼。总之,在姬弗有眼里,他这副支颐倚窗、埋头看书、长发被风吹得四浮的样子,十足做作、十足刻意、十足阴柔。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摆什么姿态!
他嗷地一嗓子就想蹦到车顶上去,死男人,不装会死!
“我们什么时候会停会儿。”他压着嗓子问。
聿九檀最初并没反应过来是在同他搭话。
过会儿,省起车内一共就两人,方抬起头来:“会一口气渡过天河。”见他缩在角落里,温柔地关切他,“你累了?”
“天河?”
“十一天与十二天以天河相连。”
“哦。”
他还有想问的,但实在不想跟他说话。
倒是聿九檀自己接了话:“接近十二天,也许仙风更强劲些。你有没有不舒服?”
姬弗有直犯恶心,“你别操心老子的事儿成不成啊?”
“不当着你娘亲,就不叫我‘总机令’了。”聿九檀笑着揶揄,竟还不恼,又低头看书,“罢了,随你。”
那日在洞天潭畔,这男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什么,“悖逆人伦、罔顾纲常”,“逾越母子之距”。
那时候,一看见他,这人脸阴得没边,甚至擅放了毕方鸟来收拾他。
结果,跟娘亲吃了一晚上的嘴筒子,又不知两人搞了一晚上什么,鼓鼓捣捣的,第二天就跟他妈佛陀下凡一样,甚至问他,“舒不舒服”!
他腾地站起身,撩开车帘:“我要下车。”
聿九檀抬起脸,有点惊讶。
“我说了我要下车!”
“现在不行。”四五根花藤将车帘绑回原处,一根花藤蛇一般攀上他小臂,聿九檀依旧斜支着下巴,不抬眼,“仪仗行止有严密的章法。此时你出去,你娘亲一定要骂你。”
“我想抻抻腿!伤没好全!”他暴躁回身,“不都说好了七日后下山,容我养养伤,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原本,是说七日内一战毕方鸟。其实他第二日就已经跟那鸟打完了,尚有四五天的余裕,可以养伤。
结果,才歇了两天,就传来消息,说翌日要下山。
聿九檀这才抬起头,从窗外远望出去。
天河已经在视野中现出轮廓,河畔耀眼炫目的一大片彩光。因反射着日光,河水本体亮得几乎无从定睛。
他望着天河下厚厚的云翳,阖上了书:“……兴许,你过会就晓得了。”
姬弗有十分不耐,“你不说哑谜会死是不是啊?!”
他不理会小狼的挑衅,望着河下那些云,心事重重。
车辇行驶了一个半时辰,终于接近十一天的天顶,到达天河隘口。
隘口乃是一座云谷。
十一天天顶,有一片巍峨而连绵的云山山脉。一条宽得看不见两边的大河环绕主山而上,由下而上往彩光铺满的十二天涌流,水声若金戈铁马。
云山的入口,有两座插天捅地的云峰,两峰相对,中间夹出一谷。
浩浩荡荡的天河,便经由这云谷往上奔涌。
仪仗在谷口作短暂的停留。
天兵操着带玄龙族口音的官话,自行列之首的仙佾一个个往后搜,清点人数,逐个以照形镜验视。
有天兵客气的问好声:“少神主福祚恒昌。”
车内人淡淡地应:“嗯。”
“神使福泽绵长。”
鹤如雪懒得回。
金丝楠木车的帘子为人所一掀,露出一张戴着铁盔的面孔,“总机令……”
见着地上盘腿大坐的少年,天兵倏地变了神色:“请问总机令,这位是谁?”
“少神主座下狼妖姬弗有。”
“妖?妖要上十二天?”天兵顷刻握紧了佩刀,将帘子往上扯,突过去瞪视他。
姬弗有好悬没龇牙咬人。
臭崽子,挑衅谁,看个屁!
“在娲皇座下修行的狼妖。”聿九檀信手拈来地压人,“怎么,娲皇信他,你们不信?”
“小的不是不信……”天兵很窘迫,头盔闷得他眉毛潮湿,“小的不敢不信。但是,但凡是妖,上十二天,不得不验身。您晓得下界出了什么事……”
“你是说女娲山来的人里,有梼杌。”聿九檀搭着腿,从容地翻过一页。
“小的不是……”天兵赔笑,“小的不敢……”
“那么拦下娲皇仪仗是为了何事?”他眼神和语气都平淡。
天兵搓着两手:“锦音公主有令……”
“有令阻挠女娲山?”他支着额头。
天兵肩膀上搭了另一只戴着手甲的手。
那天兵回首跟那人一对视,另一人朝他摇头示意,十分忌讳,将他拨去身后,朝聿九檀抱拳:“冒犯总机令,实在抱歉。娲皇一行一路顺风。”
车帘子撂下,车辇又缓缓地行进起来。
马蹄踏在被往来车马踩实的云上,犹如踏在新雪里,咯吱咯吱响得一片。
姬弗有掀着帘子,又想悄摸摸地往外看。
聿九檀闲闲将书翻至最前的一页,跟他说,“你若再闹,你娘亲临行前对我说,要我考你的课业。”
姬弗有脑子里嗡的一声,牙关咬得咯咯响,把帘子撒开了。
“怎么着,这地方不准妖上来?”
“十一天、十二天这种地方,妖原本也上不来。是以,好不容易上来一个,人家自然要查。”
“那我怎么在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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