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长夜》
《夜守孤城》唱完后的第三天,听风楼外多了几双眼睛。
巡街兵经过锦市街的次数比从前密。楼外茶摊上总坐着几个不点戏的人,手里捧着茶碗,目光却常往后门扫。后台送水的小厮也换了生面孔,肩上挑着桶,脚步却不像做惯粗活的人。夜里打更声走到听风楼门前,常会多停半刻。
网还没落下来,线却已经收紧。
小茶这两日睡得浅,夜里风一吹窗便披衣起来。她没有再慌慌张张往虞清和屋里跑,先去后门看了门闩,又把戏箱底下的暗格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动过,才端着灯进来。
“姑娘,外头那几个不是寻常看客。”她把灯放到案边,声音压得很低,“茶摊那个灰衣人,午后换过一次鞋,鞋底有官署后巷的黄泥。后台送水的小厮右手虎口有弓茧,担水时却故意换左肩。”
虞清和坐在灯下翻账册,指尖停在一页油墨未干的采买单上:“掌柜知道了吗?”
“知道。”小茶道,“我让掌柜把这几日送炭、送水、送菜的名单另抄了一份。城西药铺那边也停了,小十一今日没有过来。”
虞清和点头:“茶摊的消息也先压住。越有人盯着,越不能急着送出去。”
小茶应了,仍有些不安:“总兵府若真要动手,咱们挡不住。”
“真要动手,今夜不会这么安静。”虞清和合上账册。幽州要查一个人,不必非等账册上露出多大错。只要完颜宗衡想动她,听风楼从人到戏服,从菜油到炭灰,都能被拆开查三遍。眼下他们只盯着,说明刀还悬着,暂时没有落下来。
有人在刀落下之前按了一下。
她想起乌木赏盒里的断箭,也想起那张纸上的字:铜印别再露在人前。
小茶看她神色,没再追问,只把窗缝掩紧:“我今晚守外间。若有人从后巷进来,先敲三下窗框。”
虞清和看了她一眼:“别硬拦。”
“我又不傻。”小茶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出去时,顺手把灯芯挑低了些。
屋里暗下来。虞清和从暗格里取出那支断箭。箭身旧黑,铁头沉冷,箭尾那道几乎磨平的私记在灯下若隐若现。
燕平山送来的不只是一支箭。
燕家若只是叛臣,为什么会留着北伐军的旧箭?他若要害她,又何必提醒铜印?他从第一日认出她,却始终没有拆穿。这些疑处压在一起,把她原本坚硬的恨烤出一道细裂。
她宁愿事情简单些。燕家有罪,燕平山也有罪。她查清证据,替父亲和祖父讨回旧债。
可燕平山偏偏不肯简单。
夜里下起小雨。幽州的春雨仍带寒气,落在瓦檐上,湿冷一片。听风楼散了戏,前厅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只剩后台还亮着一盏孤灯。虞清和坐在桌前,手边放着断箭。
窗外有极细的响动。
虞清和没有抬头:“看够了吗?”
雨声里传来一声笑。下一刻,窗被人从外面推开,燕平山翻了进来,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屋里。他反手带上窗,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肩上沾着潮气,手里却提着一只竹篓。
“虞老板如今耳朵越来越好了。”
“不是我耳朵好。”虞清和坐着没动,“是二公子翻窗翻得太熟。”
“正门太远。”燕平山说得理直气壮,把竹篓放在案上,“何况你外头今日站着的人多,我走正门,大家都难做。”
虞清和看向竹篓:“什么东西?”
燕平山掀开盖布。一股极淡的香气散出来,压过雨夜潮冷。
篓里是一把新鲜茉莉。花枝细白,叶色嫩绿,有几朵还带着水珠,像刚从温暖潮湿的南方院子里折下。幽州春寒未退,这样的花不该出现在北地雨夜。
虞清和怔了一瞬。
燕平山像没看见她的神色,慢慢把花枝取出来,放在桌上。他挑去折损的叶片,修去多余的枝梗,动作竟很熟。散漫人做细致事,反倒比旁人更惹眼。
虞清和看了片刻,视线落回断箭:“花从哪里来?”
“素香斋后院有花窖。”燕平山道,“掌柜养得娇气,日日用温水熏着。我顺路拿了一点。”
“顺路?”
“嗯。”他抬眼一笑,“从后墙翻进去,翻出来,再翻进你这里,都是路。”
虞清和没有接他的玩笑:“断箭是什么意思?”
燕平山手里的小刀停了停,很快又削去一截细枝:“没什么意思。”
“燕平山。”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雨声从窗外落进来。燕平山没有立刻答,只把修好的茉莉拢到一处。过了片刻,他道:“比你想得多一点。”
“那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白沟河。”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静了。
燕平山抬头看她。灯火照在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还在,却薄得像雨水一冲就会没。
虞清和问:“为什么不开城门?”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压得很稳:“我父亲死在白沟河。祖父一辈子没再回过燕山。虞家从临安到成都,像一支被折断的旧旗,挂在哪里都不再是原来的地方。燕平山,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开门?”
燕平山低下眼,从花枝里挑出一朵开得最好的茉莉。花白得干净,被他捏在指间,显得很脆。
“因为没人敢提。”
虞清和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白沟河之后,幽州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都闭嘴了。”
“包括你?”
燕平山笑了一下:“我那年才六岁。”
虞清和一怔。
这句太实,也太轻,像一块冷石落进水里,没声响,却沉得很快。
燕平山靠回椅背,目光越过灯火:“我只记得那年雪大。府里天天死人,城外也死人。后来有人开始骂燕家,说燕家不开门,说燕家踩着北伐军的尸骨活下来。”
虞清和道:“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他说得平静。虞清和看着他,看出这一次他没有拿玩笑挡,也没有用醉话绕。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慢慢道,“那你凭什么送我断箭?”
“因为断箭是真的。”
“真在哪里?”
“真在燕家没有开门。”燕平山看着她,“也真在,那不是全部。”
虞清和手指收紧:“什么不是全部?”
燕平山没有立刻答。窗外雨声更密,屋里茉莉香浮在灯火里,越清淡,越叫人清醒。
“我父亲没告诉过我。”他道,“连我哥也未必知道全貌。”
“你还有哥哥?”
“有。”
“人呢?”
燕平山沉默片刻:“上京。”
虞清和心口微沉。她当然知道上京意味着什么。朔庭要稳住幽州旧族,总要有东西握在手里。兵权、家眷、爵位、前程,都可以是锁。长子入上京,说是入王庭受教,实则一生难归。
“他什么时候去的?”
“九岁。”
“你呢?”
“六岁。”
虞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燕平山把花枝放下,语气仍旧随意:“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是我去?”
她没有否认。
“因为我哥是长子,也比我像燕家的人。他那时已经能被拿来抵押。”燕平山垂着眼,“走的时候,我爹只说了一句话。燕家总得留一个人在幽州。”
雨声忽然重了。
虞清和一直以为燕平山是幽州最自由的人。可以进总兵府,可以出云司,可以翻窗进听风楼,可以在满城规矩里活得像一阵风。此刻她才看见,那阵风也被拴在城里,只是他从不肯把绳索亮给人看。
燕平山重新拿起花枝:“其实我小时候挺烦我哥。书念得比我好,骑马比我稳,连挨打都比我板正。”
虞清和没忍住:“还有人夸挨打?”
“你没见过我爹。”
虞清和无言。
他笑了一声,屋里的冷意被这一声搅开一点。可笑意很快散了,他低头继续修花:“后来他走了,燕家在幽州能拿出来的人,就只剩我。”
虞清和听出那话里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久到已经懒得说冷。
她问:“你想过离开幽州吗?”
燕平山抬头看她。灯火落在他眼底,很久,他才道:“虞老板,你是不是对北地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
“这里的人,没有说走就走的命。”
这句话让虞清和心口一滞。
她这些年一直把幽州当作失地,一块被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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