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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渡墟》

7. 第七章 草木有本心

温见予回到石桥村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从巫山上下来,一路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回头。石阶九十九级,她数着下去的每一步,一级,两级,三级……数到三十级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数到五十级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想;数到八十级的时候,她告诉自己那个人说得对,渡墟人本就不该与生人往来。

数到九十九级,她站在山脚下,还是回了头。

巫山隐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头露出半张脸。然后她转身,朝着石桥村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村子比她离开时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安详的静,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喘不过气的静。村口的大槐树下没有人乘凉,溪边没有妇人洗衣,连狗都不叫了。温见予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她先去看了虎子。

虎子家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虎子坐在榻上,正在啃一块硬得发黑的饼。小脸还是黄瘦黄瘦的,但烧已经退了,眼睛也有了神。看见温见予,他眼睛一亮,饼也不啃了,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过来。

“见予姐姐!你回来了!”

温见予把他抱起来,颠了颠,轻得跟只猫似的。她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虎子乖,姐姐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竹篓里拿出一小包草药,交给一旁抹眼泪的虎子娘:“这是安神的,每天煮水给他喝一碗,连喝七天。粥里多放些菜叶子,肉是没有,野菜也行,别光啃饼。”

虎子娘接过药包,拉着温见予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温见予问。

虎子娘把她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见予,你这两天不在,村里来了几拨人。先是县里的差役,说上头要征粮,挨家挨户清点。后来是陈家的人,就是镇上那个陈员外,他家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护院,挨家挨户收‘保护费’,说是交了钱就能保平安,不交的……”

她没说下去,但温见予懂了。

不交的,要么被打,要么被抓,要么——家都没了。

“王婶家呢?”温见予问。王婶就是之前帮她躲兵的那个妇人,家里只有她和瘸腿的老伴。

虎子娘眼眶更红了:“王婶的老伴被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了床。王婶去镇上买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温见予放下虎子,交代虎子娘看好孩子,背着竹篓就往外走。她先去王婶家,看见王叔趴在榻上,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地方皮都破了,结了黑红色的痂。老头六十多了,本来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更是一口气吊着。

“王叔。”温见予蹲在榻边,轻声喊。

王叔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是她,嘴唇哆嗦着:“见予啊……你、你劝劝老婆子,别去了……那药咱不买了,买不起……那些天杀的,把钱都抢光了……”

温见予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打开药篓,找出治跌打的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烂。她的手很稳,可捣药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巫山上的那个人,想起她缝伤口时的冰凉手指,想起她说“渡墟人不该与生人往来”。

她想,山下这些人才是不该与那些豺狼往来。

可豺狼不来,他们也活不下去。

给王叔敷好药,温见予又去看了村里的其他病人。一圈走下来,已经过了午。她还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去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坐在树根上,掰了半块饼,就着凉水啃。

饼是虎子娘塞给她的,掺了糠,喇嗓子。她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太阳偏西的时候,村口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温见予放下饼,站起来,走到村口。

远远的,一队人马从土路那头过来了。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后面跟着十几个步行的护院,手里都拿着棍棒和刀。骑马的那两个人,一个肥头大耳,穿绸戴金,是陈家的管事陈禄;另一个瘦高个,穿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是县里的税吏吴sir。

温见予认得他们。

陈禄来过村里好几次,每次来都要刮一层皮。上次他把老陈头推倒在地,打断了老陈头的拐杖;上上次他把王婶家唯一的一只鸡拎走了,说是“保护费”;上上上次他带着人把村里几个年轻人的手捆了,要拉去充军,是温见予挡在前面,说那些人都有病,传染了军中也担待不起,陈禄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一次,他们来了十几个人。

来者不善。

温见予站在村口,没有让开。

陈禄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肥肉堆出一个假笑:“哟,温大夫回来了?听说你进山采药去了,采着了?”

“采着了。”温见予不卑不亢,“陈管事这次来,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陈禄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就是来收今年的秋粮。县里的公文下来了,今年诸侯交战,粮草紧缺,每户要加征三成。你们石桥村三十七户,一户都不能少。”

“村里已经没粮了。”温见予说,“今年的庄稼被过路的兵踩了大半,剩下的还不够村民自己吃的。你再征,他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陈禄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温大夫,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粮不是我要征的,是上头要的。上头要的东西,你敢不给?”

“上头要的是粮,不是命。”温见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把粮征走了,村民就得饿死。饿死了人,你拿什么交差?”

“饿死?”陈禄嗤笑一声,“这年头死几个人算什么?你看看外头,哪个村不死人?你们石桥村算是好的了,有你在,疫病没传开,死得比别的村少多了。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还不知足?”

温见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温大夫,我敬你是行医的,给你几分面子。”陈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识相的,让开。不识相的——”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护院,“我也不介意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识相。”

温见予没有让开。

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身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从屋里走出来,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巷子里,有的远远地望着。老陈头拄着一根新削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温见予身边,站定了。然后是虎子娘,抱着虎子,站在她左边。然后是王婶家的邻居,一个驼背的老汉,站在她右边。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温见予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举棍棒,没有拿刀。他们就那样站着,瘦骨嶙峋的,面黄肌瘦的,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踩在泥地里。

可他们站着。

陈禄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恼怒。像是一只正在啄食的秃鹫,忽然发现尸体还活着,还瞪着他,那种恼怒。

“行。”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朝身后的护院挥了挥手,“给我打。谁不让开,就打谁。打死算我的。”

护院们冲上来。

温见予挡在最前面,被一棍子抡在肩膀上。那棍子是实木的,沉甸甸的,砸在肩上像被一块石头砸中。她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但没有倒下。她咬着牙,撑着地,又站了起来。

第二棍朝她头上砸来。

她闭上眼。

棍子没有落下来。

一声惨叫,然后是棍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是重物摔倒的声音。温见予睁开眼,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护院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打滚。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血从红痕里渗出来,不是很多,却让他疼得脸色发白。

其他护院愣住了,齐齐后退。

陈禄也愣住了,四处张望:“谁?谁在捣乱?”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村口的大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夕阳将整个村子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泡在一缸血水里。

陈禄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温见予身上,眼神变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村里人说过,这个医女经常一个人进巫山。巫山那地方,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可她进去好几次,每次都活着回来了。

“你……”他指着温见予,手指微微发抖,“你跟山里的那个……有关系?”

温见予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陈禄说的“那个”是谁,但她知道,刚才那一棍子没有落下来,不是巧合。那个人说过,“此山多阴,外有兵戈,前路凶险”。她说那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叫担心。

陈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真笑,是那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的、阴恻恻的笑。

“好啊。”他收起笑容,翻身上马,“温大夫,今天我就给你这个面子。粮的事,我回去跟员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们减一些。但是——”他勒住马,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你跟山里的关系,我会如实禀报。员外对巫山……一直很感兴趣。”

马蹄声远去,护院们扶着那个受伤的同伴,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村口恢复了安静。

温见予站在大槐树下,肩膀疼得像是要断了,可她没有去揉。她抬头,望向巫山的方向。

山在远处,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那个人在山上,知道她能听见、能看见、能在她快要被打死的时候,弹出一缕看不见的气劲,打掉那根棍子。

可她也知道,那个人不会再让她上山了。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忽然想起师父教过的这句诗。草木有自己的本心,不想被攀折,不想被关注,只想安安静静地长在山野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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