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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梦沉[叶罗丽]》

10. 缘灭

“欺骗?”

我掂量着手里的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那温润的触感,嘴角挂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那笑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经历的惊吓太多,阈值被拉得太高,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想必是你失言在先吧?”

星尘的银灰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将瓷瓶举到眼前,对着星光照了照。

瓶中那团流光溢彩的光泽在我指尖微微跳动,绚烂得不像真的。

太鲜亮了。

那种鲜亮不是属于死亡的颜色,而是属于活着的东西,属于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流动的血液、还在呼吸的肺叶。

“这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的灵魂。”我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了答案的谜题,“那个人类已经死了这么久,千年之久。千年的光阴,足以让最灿烂的灵魂褪色、黯淡、风化成一缕灰烟。怎么可能还如此鲜亮?”

话音刚落,瓶中的光泽忽然一暗。

像是一盏灯被掐灭了火焰,那些流转的七彩光芒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灰白色的、轻飘飘的青烟,从瓶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打了个旋,便散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障眼法。

一个漂亮的、精致的、差点骗过了我的障眼法。

“哈哈——”

星尘笑了。

那笑声不像之前那样癫狂,而是带着一种被拆穿把戏之后、反而更加肆意的畅快。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银灰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愉悦。

“你还不算太笨。”他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赞赏?还是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微微偏头,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两张扑克牌,一张深紫色,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颜色,像是深紫色褪去了外壳,露出了下面更加幽暗的内里。

“若我当真给了你,”他轻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法王回来,怎么可能放过我呢?”

他摇晃着手里的两张纸牌,那两张牌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像两只被驯服的蝴蝶。牌面上流转着暗色的光,那光芒幽微而深邃,像是里面封印着什么活物。

“你要的东西还在这里,”星尘的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现在还有机会。”

“水清漓!”

我猛地惊呼出声。

就在星尘分神的那一刹那,在他摇晃纸牌、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杰作”的那一刹那,水清漓动了。

他甚至没有给我任何暗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手势信号,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没有。

他就是那样忽然动了,像一柄被压在鞘中太久的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机。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作了水。

不是渐渐融化的那种,而是“啪”的一声,像一只装满水的杯子突然碎裂,整个人炸开成无数透明的、泛着蓝光的水珠。

那些水珠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朝着星尘手中的纸牌涌去,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又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快。

快到我几乎看不清。

可星尘更快。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就在水清漓化作水珠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轻轻一弹,身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

扑克牌。

无数张扑克牌从他的袖口、领口、指尖、甚至是虚空中凭空浮现,每一张都泛着幽暗的银光,旋转着、翻飞着、在他身周聚拢。

那些牌不是胡乱飞舞的,而是以一种精确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几何美感,层层叠叠地拼接在一起。

一个十二面体的骰子。

每一个面都是一张扑克牌,每一张牌上都流转着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牌面上缓慢地游动,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里的银色小鱼。骰子在星尘身周缓缓旋转,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里面。

水珠撞上了扑克牌的壁障。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没有飞溅。

那些水珠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存在的墙。

不是坚硬的,不是柔软的,而是“不存在”的。

它们穿过去了。不,不是穿过去,是被折叠了。

那些水珠在接触到扑克牌壁障的一瞬间,忽然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位置,像是在一张被揉皱的纸上画了一条直线,从纸的这一头画到那一头,可因为纸被揉皱了,直线在三维空间里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无法理解的形状。

水珠们在那个折叠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星尘站在骰子的中心,银色的眼睛透过半透明的牌面看着外面的一切,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你常说水本无形,”他的声音从骰子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却无法穿透我这更加无形的魔术墙。因为我的墙是不存在的,你永远无法穿透一堵折叠空间的墙。”

从我的视角看过去,一切都很清楚。

水王子在攻击星尘。他化作的万千水珠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十二面体的骰子,每一颗水珠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每一道水痕都像是划破天际的剑光。而星尘被困在骰子中央,似乎无处可逃。

可那不是真相。

从第三人的视角,如果有什么第三人能在这种压迫感下保持冷静的话,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水王子被困在那个咫尺大小的骰子空间里,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壁障。他以为自己在攻击星尘,以为自己在缩小包围圈,以为胜利在望。

可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口井,是星尘为他量身定做的。

“星尘!”

我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加笃定的、像是在下一盘已经算好了所有步数的棋的语气。

“你放了他。我和你交换。你不是喜欢做交易吗?”

星尘偏过头来看我,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恶意。它只是纯粹的空洞,像一个被挖去了所有内容的容器,表面光鲜亮丽,内里一无所有。

“你好天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如今的我,为何要和你交换?”

他在我面前,毫无弱点。

没有在乎的人,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捏的把柄。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的心思捉摸不透,他甚至不在乎这具躯壳还能撑多久。

可我看到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苍白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的手。

就在方才,那双手还完美得无可挑剔。可现在,在我说话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皱纹。

细细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皱纹,正从他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浮现。

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他的皮肤,将那些原本紧致光滑的肌肤一寸寸地抽干、压皱、风化。

他在衰老。

“你是靠着吞噬生魂维持生机的吧?”

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了空气里。

星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千年之前,生命之母因你性格残虐,封印了你的生机之力。如今你虽看起来和平常人一样,其实一直在衰老。否则,你怎会坐在轮椅上呢?”

我盯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不闪不避。

“你靠吞噬生魂延缓衰老,维持这具躯壳不散。可生魂的力量终究是借来的,不是你的。它会被消耗,会被磨灭,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从你体内流失。所以你才需要不停地吞噬新的生魂——像一个瘾君子,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直到再也无法满足。”

星尘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时才会有的、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愤怒。

“我的灵魂,”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早就被你吞噬了吧?”

我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感觉到了。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一点一点地抽离。

起初我以为是疲惫,是长期奔波后的力竭。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疲惫。是我的灵魂在消失,是我存在的痕迹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

星尘吞噬了我的灵魂。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时候。也许是在我踏入禁忌之地的第一刻起,也许是在我第一次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也许是在某个我毫无防备的、最脆弱的时刻。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微微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笑,“身体不舒服?”

星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手了。皱纹密布,皮肤松弛,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那不是一双活人的手,那是一双已经在棺材里放了好几个月的、正在腐烂的手。

那些变化不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可在他意识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伪装都像潮水一样褪去了,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你……”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笑意的,而是沙哑的、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

银灰色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动了手脚?”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我,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骇、愤怒、和一丝他拼命压抑却压不住的恐惧。

“你将死之人,”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算与你同归于尽,又有何惧?”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不像是一个活人。面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眶下面青黑的阴影深得像两道裂痕。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正在燃烧的、最后的火焰。

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拿来吧。那个人类的灵魂,灵力低微,对你也没用。”

星尘的目光落在我伸出的手上,又抬起,对上我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无数种情绪,愤怒、不甘、犹豫、权衡。

像是一个赌徒在计算最后的筹码,在决定要不要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

我没有催促他。

我只是伸着手,安静地、笃定地、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那里。我知道他会答应的。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而是因为我算准了,他舍不得死。

一个靠着吞噬生魂苟延残喘了千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怕死。

星尘的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那张永远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表情。

然后,他松了手。

两张扑克牌从他指间飘落,不是甩,不是扔,而是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一样,无力地、缓慢地、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其中一张在半空中忽然翻转,从牌面里吐出一只小瓷瓶,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可这一次,瓶中的光不是鲜亮的七彩,而是温柔的、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粉白色光泽。

水清漓此时打碎了那堵折叠空间的墙。

那些被困在骰子里的水珠在壁障碎裂的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万千水珠从四面八方涌出,在虚空中汇聚、融合、重塑。

水清漓的身影从水幕中显现出来,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黑色的斗篷被水浸透,贴在他修长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可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看到那只瓷瓶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我见过。在净水湖畔,在第一次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时他的眼睛里没有这种光。

在水玲珑宫里,在他日复一日对着那颗紫水晶发呆时也没有这种光。在我认识他的所有时间里,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样的光。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光。

水清漓落在我身侧,赤足踏在黑色的石桥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我手中的瓷瓶,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到让人害怕的炽热。

我没有看他。

我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我将瓷瓶朝他扔了过去。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瓶中的粉白色光晕随着它的飞行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淡淡的、温柔的光尾,像一颗正在坠落的、粉色的流星。

水清漓伸手接住了它。

他的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瓷瓶,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将要融化的雪花,又像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水的主宰,灵犀阁的成员,天下万水之君王,他的手在发抖。

“这次可要拿好了,”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大概很丑,因为它里面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不然我可再也没有筹码,将它换回来了。”

水清漓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确认的、挣扎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

“解药。”

星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暗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已经收起了那副慵懒的笑脸,银灰色的眼睛暗沉得像两潭死水,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涌。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什么解药?”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我的一半灵魂被你吞噬了,另一半还在你手里,你管我要解药?”

这是实话。我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什么也没有。

我的灵魂被他吞噬了一部分,那部分灵魂里带着我的“特质”。

我既不是仙子也不是人类,我的灵魂本就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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