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梦沉[叶罗丽]》
“星尘,你做什么?”
十法相中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是被拂了面子的猛兽,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来回撞击。
那怒意不是冲着星尘的实力去的,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而是冲着这份“不合时宜”。
星尘挡在我面前,背对着他们,轮椅的黑色轮廓像一堵薄而锋利的墙,将我与他身后的那些身影隔开。
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听到了”的迹象。
他只是歪过头来,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那目光不像是审视,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打量一件刚被送到手边的、不知真假的古董。漫不经心的,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小丫头,”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仙子,还是人类?”
他这问题一抛出来,殿堂里那些原本骚动的声音忽然静了。
十法相没有再说话。我能感觉到那些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冷的,沉的,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他们在思考。
思考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的惊奇:“……正常来说,普通人类是无法进入这里的。这里是‘亡灵之都’,生者的气息在这里如同黑夜中的火焰,隔着千里都能被感知到。可若是仙子……”
那人顿了一下,语气里的惊奇变成了困惑:“她身上竟无一丝仙力波动。”
没有仙力,却能进入禁忌之地。不是仙子,却能活着站在亡灵之都的殿堂里。
我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警惕。对于他们来说,未知的东西,往往比已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是她。”
法王的声音从最高处落下来,像一片悄无声息的雪。
他没有看我。他的金色眼瞳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顺着某条残留在空气中的、我感知不到的仙力轨迹,目光越过了殿堂的穹顶,越过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隐秘的角落里。
他的神色愈发晦暗了。
“没想到,”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竟躲在那里。”
音符仙子。
他追踪到了音符仙子的气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别管她了。”另一个法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的声音粗糙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一个小丫头而已,随手杀了就是。”
随手杀了就是。
这四个字从他说出来,轻得像是在说“顺手摘朵花”。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恶意,只是纯粹的无所谓。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和路边的一棵草、脚下的一粒沙,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先去抓音符仙子。”那人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波动,那是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找到出口时才会有的颤栗,“她可是破除幕天印记的关键呢。”
他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带着冷笑的牙齿。
“当年她以身为契,将我们封印在这里,自己也不得离开。我们找了这么久,一直找不到她的踪迹。没想到,如今她自己暴露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杀意在殿堂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针对我的杀意,而是十法相共同的、刻进骨血里的、对那个将他们困于此地千百年的女人的憎恨。
十法相对音符仙子的恨意,强烈到让他们当真对我这个“小丫头”不管不顾了。
他们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斗篷翻飞,黑影掠动,十法相中的七人集体出动,化作七道漆黑的流光,冲破殿堂的穹顶,朝着音符仙子藏身的方向追去。
那道流光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是七颗逆行的流星,转瞬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魔术师,”法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小丫头就交给你了。解决得利索点。”
停顿了一瞬。
“尽快跟上。我们需要你的魔术空间囚笼,音符仙子不好对付。”
“好。”星尘轻声答。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然后,这里就空了。
殿堂里只剩下我和他。
穹顶上的裂缝在缓慢地愈合,那些被九道流光撕裂的黑暗重新聚拢,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回清澈。
黑曜石的地面上倒映着我模糊的影子,和星尘那把轮椅的轮廓。
四周安静极了。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急促而紊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安静到我能听到星尘的呼吸——均匀的,缓慢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魔术师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黑色的斗篷从肩头垂落,在身后铺开,像一对收拢的、浸透了墨汁的翅膀。他的银灰色眼睛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苍白的面颊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是一个诡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浅笑。不像是笑给谁看的,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发自骨髓的、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嘲讽。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是从未被阳光照耀过。五指张开,缓慢地、优雅地,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
然后他的手指扣住了我的喉咙。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五根手指像是五把精钢打造的铁钳,精准地卡在了我的气管和血管之间,不偏不倚。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凉意,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像五根死人手指。
他把我拎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世界变得模糊了。我的视野开始摇晃,殿堂的穹顶在头顶旋转,黑曜石的地面在脚下远去。
喉咙上传来的压迫感让我的气管几乎完全闭合,空气变成了一种奢侈品,每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抢夺。
我拼命地咳嗽。不是想咳,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喉咙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试图把那只看不见的手赶出去。
我挣扎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苍白的皮肤里,试图掰开那五根手指。
可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像一截铸死的钢铁。
我的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蹬着,脚趾蜷缩,鞋尖擦过轮椅的轮子,发出细微的、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的视野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幅正在被烧毁的画。星尘的脸在我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兴味地,看着我挣扎。
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时候。
魔术师忽然松了手。
我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偶一样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磕在黑曜石地面上,疼得我龇了牙,可我顾不上那些。
我蜷缩着身体,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搁浅的鱼终于被送回了水里。空气涌入肺部的感觉灼热而刺痛,每一个肺泡都在尖叫,可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疼痛。
狼狈。
太狼狈了。
我抬起头,看向魔术师。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那笑容不深,甚至可以说很浅,可它让我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笑里藏着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对人类这种渺小生物的轻蔑。
“你……”我怔怔地望着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星尘微微偏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会脏了我的手。”
他伸出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在我面前翻转了一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一件精心保养的艺术品。
“魔术师的手,”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诗,“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灵巧地翻动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布偶兔子,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绒毛,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色西装。
它的嘴咧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用白色棉线缝出来的牙齿,笑容夸张而恐怖。
它的眼睛是两颗纽扣,一颗黑色的,一颗深灰色的,缝得歪歪扭扭,一大一小,像是在用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方式注视着我。
星尘拎着那只兔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兔子的四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只被吊着线的木偶。
“它可爱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又晃了晃,然后忽然把手缩了回去,将那只兔子塞进了斗篷内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起一件普通的随身物品。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黑曜石地面,本能地往后蜷缩,试图离他远一些。
可轮椅无声地往前滑了一小段,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撑在我身侧,苍白的头发从肩头垂落,在我和他之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银白色的帘幕。
“那你想干什么?”我紧张地问,声音在发抖,可我控制不住。
星尘倾下身子,凑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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