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同伙被抓捕归案的第三日，整桩制毒伤人连环案走完全部办案流程。审讯室里，主犯、仓库下线、深夜潜入医院注射紫色毒剂的报复同伙依次做完完整笔录，每一份口供都与物证、孩童提供的线索相互印证，仿真炸弹、麻醉药剂、蓄意伤人、二次投毒灭口多条罪责清晰分明，卷宗厚厚一叠整理装订完毕，统一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等待最终审判。

民政部门送来的安置文件也彻底办结，所有手续签字归档。那个曾在审讯室哭闹诬陷、心思敏感沉重的孩童，当日便由工作人员接走送往福利机构，长期心理疏导与助学安排全部落实。女官在办公室将副本递给许凌安，语气卸下连日紧绷：“以后他再也不用困在制毒窝点的阴影里，慢慢就能忘掉过去那些胁迫与算计，重新过普通孩子的日子。”

许凌安接过文件收好，办公大楼里连日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之前被孩童冤枉的二十一岁年轻警员收拾好办公物品，特地过来道别，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委屈郁结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办案历练出的沉稳。

“许队，这段日子跟着您跑前跑后，见了太多藏在暗处的人心诡计，也算长了大见识。”

“往后办案守住本心，不偏听，不急躁，分清虚实真假，便是长进。”许凌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众人互相道别，陆续离岗，曾经堆满物证、日夜灯火通明的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圈套、陷阱、闹剧全部画上句号，穷途末路之下层出不穷的阴毒手段尽数落幕，可许凌安心头最放不下的牵挂，依旧躺在医院病房里。处理完最后一份签字材料，他驱车赶往住院部。

走入住院部长廊，熟悉的昆曲唱腔再度悠悠飘来。靠窗长椅上，那位日日听《十五贯》的白发大爷依旧守着老式半导体，戏文正唱到况钟勘破全部冤案，双熊兄弟沉冤得雪的段落，曲调舒缓温润，洗去了之前追查凶犯时的急促压抑。

许凌安缓步走上前，大爷抬眼看见他，主动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案子都了结了？看你眉眼，总算少了几分连日的焦灼。”

“全部办完，所有作恶的人都落网，不会再有人暗中加害。”许凌安落座，耳边婉转戏词缓缓流淌，“那日听您说戏里兄弟二人蒙难奔波，我一直记在心里。”

大爷调低收音机音量，指尖轻轻摩挲保温杯外壁，缓缓开口：“《双熊梦》这出戏，核心从来不是一场梦境定冤案。况钟那场梦，不过是他日日夜夜翻看卷宗、放不下两条人命的执念堆出来的幻影。梦里线索再清晰，若不是他肯脚踏实地重查现场、寻访人证，幻境终究只是幻境，什么冤屈都洗不清。”

这番话恰好戳中许凌安心底藏了许久的心结，他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世间所有人的梦，都是心头放不下的事化作虚影。你那段漫长的幻梦，梦里兄弟并肩，案件顺理成章圆满收场，那是你心底最期盼的光景，可虚幻再圆满，替代不了现实分毫。”大爷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目光温和通透，“梦为心影，真相永远落在现实之中，沉溺幻境，只会看不清眼前该守的人、该做的事。”

“您说得没错。”许凌安轻轻应声，心底积压许久的怅然彻底散开，“那段日子弟弟昏迷不醒，我日夜煎熬，才一头扎进那场绵延数十日的长梦里，贪恋梦里没有伤痛、没有别离的安稳。如今才真正明白，虚幻的圆满，终究要亲手舍弃。”

这便是全书藏于虚实之间的核心——梦境是执念投射，慰藉只能片刻停留，唯有直面现实、守护眼前之人，才算真正看清本心。二人又闲谈几句戏文里的善恶因果，许凌安道谢后，转身走向病房。

时间一晃已是半月过去，中和药剂持续对冲代谢，许无意体内新旧两种毒素彻底清理干净，再也没有心率紊乱、意识溃散的危险。许凌安推开病房门时，少年正靠在床头，半倚软垫，自主睁着眼望向窗外，听见推门声，缓缓转头看来。

比起刚刚苏醒那日的虚弱无力，如今他精神好了不少，只是长久被药剂禁锢神经，身体底子亏空严重，四肢依旧绵软，说话语速缓慢、声音轻微，只能说简单短句，后续还需要漫长的复健训练才能恢复正常行动。

“哥。”看见许凌安，许无意嘴唇轻启，清晰吐出一字，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再没有昏迷时梦魇缠身的惶恐。

许凌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清晰实在，不再是前些日子冰凉僵硬的模样。这些天他时常独自回想那场横跨百章的幻梦：梦里从小案挖到跨国制毒链条，仿真炸弹虚惊一场，一路闯关，恶人尽数伏法，兄弟二人始终同行无忧。那段沉浸在虚幻里逃避煎熬的心境，曾是他无数个陪护深夜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