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落达村山间的晨雾久久不散，阴冷潮湿的雾气弥漫在整片荒芜的村落之间。

空气清冷萧瑟，周遭草木沉寂，偏僻的乡村远离城市喧嚣，却藏匿着足以侵蚀人心的刺骨寒凉。

许凌安与许无意伫立在张家破败的宅院门外，听完医院紧急传来的消息之后，二人的神色同时骤然沉下。

原本暂时稳住生命体征的三岁幼童，病情突然急剧恶化。

那名无辜懵懂、沦为兄长病态执念牺牲品的张家幼子，此刻深陷重症监护病房之中，意识始终无法清醒，体内残留的改良麻醉药剂持续侵蚀中枢神经，脏器功能开始出现持续性的衰竭。

随时都有可能骤然停止呼吸，夭折离世。

“药剂残留长久淤积在孩童体内无法代谢排出，当初张东调配的特制麻醉药剂药性阴寒绵长，对于年幼体弱的孩童伤害极强。”

许凌安指尖微敛，眉眼覆上一层深重的冷意，以专业的法医角度冷静剖析眼下的危急状况，“当时作案时刻意保留性命看似手下留情，实则是一种更为残忍长久的折磨。这种改良药剂会永久损伤孩童脑神经，即便侥幸存活，日后也会落下终身难以治愈的精神顽疾。”

相比于干脆利落的伤害，这种缓慢消磨生命力的阴暗手段，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张东从一开始便清楚这类药剂带来的后遗症，他刻意留住弟弟的性命，却用药物将对方禁锢在无边无际的沉睡之中，让年幼的弟弟长久被困在混沌黑暗的意识里，永世无法挣脱。

许无意望着落达村内死气沉沉的破败景象，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郁。

原生家庭的荒芜冷漠造就了少年扭曲的内心，而这份无处宣泄的阴暗情绪，最终全部转嫁到了尚且一无所知的年幼弟弟身上。

年幼的幼子从降生开始便从未拥有过温暖的童年，被动承受着破碎家庭带来的所有苦难，如今还要承受来自至亲兄长的病态伤害，一生都被无端裹挟进这场冰冷的悲剧里面。

“眼下必须立刻传唤张东进行问话审讯。”

许无意收回纷乱的思绪，语气变得凝重，“只有他清楚自身调配药剂的完整配方，知晓对应的解毒中和方式。想要挽救病危幼童的性命，只能从少年本人口中获取解药方案。”

眼下所有医学仪器的救治都只能起到暂时维持生命的作用，治标不治本。

医院医师反复化验都无法破解那瓶特制混合药剂的成分，找不到有效的拮抗药物，任由毒素在孩童体内不断蔓延侵蚀。

唯一能够破解药性、救下这名幼童的人，只有亲手调配出毒药的少年张东。

二人不再在落达村过多停留，即刻驱车返程。

荒废冰冷的村落被渐渐甩在身后，山间的浓雾依旧盘踞不散，如同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阴冷宿命，永远无法轻易消散。

驱车赶回市区之时，已然时至午后。

警方早已根据之前掌握的线索，顺利寻回了独自停留在老城偏僻巷弄中的张东，将少年带回辖区警局进行临时看管安置。

没有粗暴的强制扣押，没有严苛的审讯拘禁。

考虑到对方尚且年仅十岁，心智发育尚未成熟，加上特殊的心理精神状态，警方特意安排了安静空旷的单独问询室，环境安静柔和，避免过激的环境刺激到少年偏执阴暗的情绪。

少年张东安静坐在冰冷的座椅之内。

身形单薄瘦小，双手安静放置在膝盖之上，从头到尾神情淡漠麻木，眉眼之间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少年人该有的躁动与不安。

面对四面陌生的环境，他毫无局促胆怯，始终保持着一副与世隔绝的漠然姿态，低垂着眼帘，长久保持沉默，不愿开口言语。

许凌安与许无意一同抵达警局，推门走入这间单独的问询室内。

房间内光线柔和安静，没有压抑的审讯灯光，氛围平缓克制，只为最大限度降低张东的抵触心理。

“我们今天来找你，只为一件事。”

许无意缓步走到桌前，目光平静的看向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年，语气放缓，尽量保持温和平缓，“你的弟弟如今生命垂危，体内残留了你调配的麻醉药剂，生命正在不断流逝，随时都会离世。”

他清晰直白的将眼下幼童濒危的现状告知张东，仔细观察着少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可预想之中的慌张、惶恐、愧疚、不安统统都没有出现。

听到亲生弟弟性命岌岌可危的消息，张东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眸深处没有泛起半点涟漪，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琐事。

他微微垂着头，双唇紧紧抿起，始终保持缄默，一言不发。

“你清楚药剂的全部配比成分，也知道相对应的解毒方式。”

许凌安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嗓音低沉冷静，“说出解药的调配方法，就可以挽回你弟弟的性命。血脉至亲，你应当明白生命的轻重。”

这番话语落下，安静的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沉寂良久之后，张东才缓缓抬起眼眸，那双过于幽深空洞的眸子直直望向二人，孩童稚嫩的嗓音清冷干涩，不带一丝温度。

“不需要救他。”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从少年口中说出，冰冷刺骨，没有半分人情味。

坦然漠视至亲弟弟的生死，从心底深处默认了这场缓慢的死亡，全然不在意这条鲜活幼小的生命就此消亡。

许无意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泛起一阵微凉的寒意。

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张东对于自己的弟弟本身就抱有极强的排斥与隐晦的恨意。

同样都是被抛弃、被家庭冷落的孩子，他却无法接纳同病相怜的亲生弟弟，反而将所有对于命运、对于破碎家庭的怨恨，全部加注在年幼的弟弟身上。

“他也是你的亲人。”

许无意轻声开口试图开导，“同为一家人，本就该相互依偎取暖，而非彼此伤害。”

听到家人二字，张东的眼底才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那不是愧疚，而是浓郁刺骨的抵触与厌恶。

“这里从来没有所谓的家人。”

少年的话语简短又偏执，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荒凉，“从来没有人会被救赎，降生在这个家里，本就注定要承受消亡。”

他的三观早已彻底扭曲成型。